毛毛虫和爱丽丝彼此沉默地注视了好一会。最后,毛毛虫从嘴里拿出了水烟管,用慢吞吞的、瞌睡似的声调同她说起了话。
  
  “你是谁?”毛毛虫问,这可不是鼓励人谈话的开场白,爱丽丝挺不好意思地回答说:“我……眼下很难说,先生……至少今天起床时,我还知道我是谁的,从那时起,可是我就变了好几回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毛毛虫严厉地说,“你自己解释一下!”
  
  “我没法解释,先生,”爱丽丝说,“因为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你瞧。”
  
  “我瞧不出。”毛毛虫说。
  
  “我不能解释得更清楚了,”爱丽丝非常有礼貌地回答,“因为我压根儿不懂是怎么开始的,一天里改变好几次大小是非常不舒服的。”
  
  “唉,也许你还没有体会,”爱丽丝说,“可是当你必须变成一只蝶蛹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这样的——然后再变成一只蝴蝶、我想你会感到有点奇怪的,是不是,”
  
  “一点也不。”毛毛虫说。
  
  “哦!可能你的感觉同我不一样,”爱丽丝说,“可是这些事使我觉得非常奇怪。”
  
  “你!”毛毛虫轻蔑地说,“你是谁?”
  
  这句话又把他们带回了谈话的开头,对于毛毛虫的那些非常简短的回答,爱丽丝颇有点不高兴了,她挺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还是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为什么?”毛毛虫说。
  
  这又成了一个难题:爱丽丝想不出任何比较好的理由来回答它,看来,毛毛虫挺不高兴的,因此爱丽丝转身就走了。
  
  “回来!”毛毛虫在她身后叫道,“我有几句重要的话讲!”这话听起来倒是鼓舞人的,于是爱丽丝回来了。
  
  “别发脾气嘛!”毛毛虫说,
  
  “就这个话吗?”爱丽丝忍住了怒气问。
  
  “不。”毛毛虫说。
  
  爱丽丝想反正没什么事,不如在这儿等一等,也许最后它会说一点儿值得听的话的。有好几分钟,他只是喷着烟雾不说话。最后它松开胳膊,把水烟管从嘴里拿出来,说:“你认为你已经变了,是吗?”
  
  “我想是的,先生。”爱丽丝说。“我平时知道的事,现在都忘了,而且连把同样的身材保持十分钟都做不到,”
  
  “你忘了些什么?”毛毛虫问。
  
  “我试着背《小蜜蜂怎么干活》,可是背出来的完全变了样!”爱丽丝忧郁地回答。
  
  “那么背诵《你老了,威廉爸爸》吧!”毛毛虫说。
  
  爱丽丝把双手交叉放好,开始背了:
  
  “年轻人说道:
  
  ‘你已经老啦,威廉爸爸,
  
  你头上长满了白发。
  
  可你老是头朝下倒立着,
  
  像你这把年纪,这合适吗?’
  
  ‘当我年轻的时候,’
  
  威廉爸爸回答儿子,
  
  ‘我怕这样会损坏脑子;
  
  现在我脑袋已经空啦,
  
  所以就这样玩个不止,’
  
  ‘你已经老啦,’年轻人说:‘像我刚才说的一样,
  
  你已经变得非常肥胖;
  
  可是你一个前空翻翻进门来,
  
  这是怎么搞的?请你讲讲。’
  
  ‘当我年轻的时候,’
  
  老哲人摇晃着灰白的卷发说道,
  
  ‘我总是让关节保持柔软灵巧,
  
  我用的是这种一先令一盒的油膏,
  
  你想要两盒吗,
  
  请允许我向你推销,’
  
  ‘你已经老啦,’年轻人说,
  
  ‘你的下巴应该是
  
  衰弱得只能喝些稀汤,
  
  可是你把一只整鹅,
  
  连骨带嘴全都吃光,
  
  请问你怎能这样,’
  
  ‘当我年轻的时候,’爸爸说,
  
  研究的是法律条文。
  
  对于每个案子,
  
  都拿来同妻子辩论,
  
  因此我练得下巴肌肉发达,
  
  这使我受用终身。’
  
  ‘你已经老啦,’年轻人说,
  
  ‘很难想象,
  
  你的眼睛会像从前,一样闪光。
  
  可是你居然能把一条鳗鱼,
  
  竖在鼻子尖上。
  
  请问,你怎会这么棒,’
  
  “够啦,’他的爸爸说,
  
  ‘我已经回答了三个问题。
  
  你不要太放肆啦,
  
  我不会整天听你胡言乱语。
  
  快滚吧,不然我就要,
  
  一脚把你踢下楼梯。’”
  
  “背错了。”毛毛虫说。
  
  “我也怕不十分对,”爱丽丝羞怯地说,“有些字已经变了。”
  
  “从头到尾都错了,”毛毛虫干脆地说。然后他们又沉默了几分钟。
  
  毛毛虫首先开腔了:“你想变成多么大小呢?”
  
  “唉!多么大小我倒不在乎。”爱丽丝急忙回答,“可是,一个人总不会喜欢老是变来变去的,这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毛毛虫说。
  
  爱丽丝不说话了,她从来没有遭到过这么多的反驳,感到自己要发脾气了。
  
  “你满意现在的样子吗?”毛毛虫说,
  
  “哦,如果你不在意的话,先生,我想再大一点,”爱丽丝说,“像这样三英寸高,太可怜了,”
  
  “这正是一个非常合适的高度。”毛毛虫生气地说,它说话时还使劲儿挺直了身子,正好是三英寸高。
  
  “可我不习惯这个高度!”爱丽丝可怜巴巴地说道,同时心里想:“我希望这家伙可别发火!”
  
  “不久你就会习惯的!”毛毛虫说着又把水烟管放进嘴里抽起来了。
  
  这次,爱丽丝耐心地等着它开口,一两分钟后,毛毛虫从嘴里拿出了水烟管,打了个哈欠,摇了摇身子,然后从蘑菇上下来,向草地爬去,只是在它爬的时候,顺口说道:“一边会使你长高,另一边会使你变矮,”“什么东西的一边,什么东西的另一边?”爱丽丝想。
  
  “蘑菇,”毛毛虫说,就好像爱丽丝在问它似的说完了话,一刹那就不见了。
  
  有那么一两分钟,爱丽丝端详着那个蘑菇,思讨着哪里是它的两边。由于它十公圆,爱丽丝发现这个问题可不容易解决。不管怎样,最后,她伸开双管环抱着它,而且尽量往远伸,然后两只手分别掰下了一块蘑菇边。
  
  “可现在哪边是哪边呢?”她问自己,然后啃了右手那块试试。蓦地觉得下巴被猛烈地碰了一下:原来下巴碰着脚背了。这突然的变化使她战栗,缩得太快了,再不抓紧时间就完了,于是,她立即去吃另一块,虽然下巴同脚顶得太紧,几乎张不开口,但总算把左手的蘑菇啃着了一点。
  
  “啊,我的头自由了!”爱丽丝高兴地说,可是转眼间高兴变成了恐惧。这时,她发现找不见自己的肩膀了,她往下看时,只能见到了很长的脖子,这个脖子就像是矗立在绿色海洋中的高树杆。
  
  “那些绿东西是什么呢?”爱丽丝说,“我的肩膀呢?哎呀!我的可怜的双手啊,怎样才能再见到你们呢?”她说话时挥动着双手,可是除了远处的绿树丛中出现一些颤动外,什么也没有了。
  
  看起来,她的手没法举到头上来了,于是,她就试着把头弯下去凑近手。她高兴地发现自己的脖子像蛇一样,可以随便地往上下左右扭转,她把脖子朝下,变成一个“z”字形,准备伸进那些绿色海洋里去,发现这些绿色海洋不是别的,正是刚才曾经在它下面漫游的树林的树梢。就在这对,一种尖利的嘶声,使得她急忙缩回了头。一只大鸽子朝她脸上飞来,并且呼搧着翅膀疯狂地拍打她。
  
  “蛇!”鸽子尖叫着。
  
  “我不是蛇!”爱丽丝生气地说,“你走开!”
  
  “我再说一遍,蛇!”鸽子重复着,可是已经是用很低的声音在说话了,然后还呜咽地加了一句:“我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但是没有一样能叫它们满意!”
  
  “你的话我一点几都不懂!”爱丽丝说,
  
  “我试了树根,试了河岸,还试了篱笆,”鸽子继续说着,并不注意她,“可是这些蛇!没法子让它们高兴!”
  
  爱丽丝越来越奇怪了,但是她知道,鸽子不说完自己的话,是不会让别人说话的。
  
  “仅仅是孵蛋就够麻烦的啦,”鸽子说,“我还得日夜守望着蛇,天哪!这三个星期我还没合过眼呢!”
  
  “我很同情,你被人家扰乱得不得安宁,”爱丽丝开始有点明白它的意思了,
  
  “我刚刚把家搬到树林里最高的树上,”鸽子继续说,把嗓门提高成了尖声嘶叫,“我想已经最后摆脱它们了,结果它们还非要弯弯曲曲地从天上下来不可。唉!这些蛇呀!”
  
  “我可不是蛇,我告诉你!”爱丽丝说,“我是一个……我是一个……,
  
  “啊,你是什么呢?”鸽子说,“我看得出你正想编谎哩!”
  
  “我是一个小姑娘。”爱丽丝拿不准地说,因为她想起了这一天中经历的那么多的变化。
  
  “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鸽子十分轻蔑地说,“我这辈子看见过许多小姑娘,可从来没有一个长着像你这样的长脖子的!没有,绝对没有!你是一条蛇,辩解是没有用的,我知道你还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吃过一只蛋吧!”
  
  “我确实吃过许多的蛋,”爱丽丝说,(她是一个非常诚实的孩子。)“你知道,小姑娘也像蛇那样,要吃好多蛋的。”
  
  “我不相信,”鸽子说,“假如她们吃蛋的话,我只能说她们也是一种蛇。”
  
  这对于爱丽丝真是个新的概念,她愣了几分钟。于是鸽子趁机加了一句:“反正你是在找蛋,因此,你是姑娘还是蛇,对我都一样。”
  
  “这对我很不一样,”爱丽丝急忙分辩,“而且老实说,我不是在找蛋,就算我在找蛋,我还不要你的呢?我是不吃生蛋的。”
  
  “哼,那就滚开!”鸽子生气地说着,同时又飞下去钻进它的窝里了。爱丽丝费劲儿地往树林里蹲,因为她的脖子常常会被树叉挂住,要随时停下来排解。过了一会,她想起了手里的两块蘑菇,于是她小心地咬咬这块,又咬咬那块,因此她一会儿L长高,一会缩小,最后终于使自己成了平常的高度了。
  
  由于她已经不是正常高度了,所以开头还有点奇怪,不过几分钟就习惯了。然后又像平常那样同自己说话了。“好啊,现在我的计划完成一半了。这些变化多么奇怪,我无法知道下一分钟我会是什么样儿。不管怎样,现在我总算回到自己原来的大小了,下一件事情就是去那个美丽的花园。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呢?”说话间来到了一片开阔地,这里有一间四英尺高的小房子。“别管是谁住在这里,”爱丽丝想,“我现在这样的大小不能进去,邓会把它们吓得灵魂出窍的,”她小口小口地咬了一点右手上的蘑菇,一直到自己变成九英寸高,才走向那座小房子。

  你当然记得守塔人奥勒①!我曾讲过两次去看望他的情形。现在我要讲第三次的拜访,可是并不是最后的一次。通常我是在新年的时候到塔上去看望他,这次却是在搬迁日②。因为这一天呆在下面的城市街道上叫人很不舒服。街上一堆一堆的垃圾,破坛碎罐和破布烂衫,更不用提那些不用的铺床的干草,你不得不在它们中间艰难地探路行走。刚才我路过那边,瞧见这些乱七八糟的废弃物品堆上有两个孩子在玩耍。他们玩的是上床睡觉,他们觉得在这儿玩上床睡觉的游戏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是啊,他们钻到了一堆破草里,把一块破烂的糊墙纸盖在身上算是被单。“好玩极了!”他们说道。这对我就太过分了点儿,我只好动身来找奥勒。
  “今天是搬迁日!”他说道,“大街小巷成了桶,庞大无比的桶,对我来说一满车就够了!我可以从里面找出点什么,圣诞节过后不久我就去找了。我下了塔到街上去,街上又脏又潮,还冷得叫人感冒着凉。清道夫和他的车子停在街上,车子是满满的,真是一幅哥本哈根街道搬迁日的图景。车子的后部载着一棵云杉,还蛮绿的,树枝上还挂着金纸箔。云杉是人们用来布置圣诞节盛景的,现在被扔到街上来了,清道夫把它插到车子的后部,叫人看了高兴,或是叫人哭上一阵。是的,可以这样说,全看你对它怎么想了。我想了想,肯定车子上面的某些东西也想了想,或者说它曾经想了想,因为大体上都是一回事。车上有一只破旧的女手套,它会想些什么呢?要我告诉你吗?它躺在那里,小指头刚好指着那棵云杉。‘这棵树和我有关系!’它想着,‘我也参加了灯火通明的晚会!我自己的生活便是一个跳舞晚会。一次握手,使我裂了口!我的记忆中断了;再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为它活下去了!’手套这么想,或者说可能这么想过。‘那云杉可真够蠢的!’瓦罐碎片说道。被打碎了的瓦片,现在觉得什么东西都蠢。‘进了垃圾车’,它们说道,‘就不要再神气,还戴着什么金箔!我知道我对这个世界有过好处,比这么一根绿枝子的用处大得多了!’——瞧,这也是一种看法,这种看法看来许多东西都有。不过,云杉仍很好看,真是垃圾堆里具有的诗情画意。街上的搬迁日,这类的东西多得很!下面的道路对我太麻烦、太艰难了。我想离开,回到塔上来,呆在上面。我坐在这里,心情舒畅地望着下面。
  “那边的老好人正在闹着换房子。他们拖着、拉着他们要搬的东西,小精灵坐在木桶里,也参加搬迁。屋子里的闲言碎语,家里的闲言碎语,一切愁事和烦恼也随着从旧家迁入新居。他们和我们从这一切中又能得到什么呢?是啊,其实它早就被写在《地址索引报》上那首古老的好诗里了:
  想一想死亡的大搬迁日!
  “这是一个严重的想法,不过您听起来也不至于不舒服。死亡是,而且将永远是最可靠的公务员,尽管他还有许多小差使!您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死亡是公共马车的赶车人,他是签写护照的人,他把名字写在我们的操行簿上,他是我们生命巨大的储蓄所的经理。您能明白吗?我们把我们在尘世生活中的一切行为,无论大小,都存入那个‘储蓄所’里。于是当死亡赶着他的搬迁日的公共马车前来,我们不得不坐了进去,驶往永恒之国的时候,他便在边界把我们的操行簿给我们,当作护照!他把存入储蓄所里的我们的某个行为——最能代表我们的为人的事情,取了出来,作为我们旅途中的零花钱。这可能很有趣。但是也很可怕。
  “直到现在还没有什么人能躲过这趟公共马车旅行。的确有人讲过,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允许乘这辆马车,就是耶路撒冷的那个鞋匠③,他不得不跟在车后面跑。要是他得到允许登上公共马车的话,他便不会成为诗人们赋诗的主题了。用想象朝这辆庞大的搬迁日公共马车里望一望吧!里面有形形色色的人。国王和乞丐、天才和白痴并排坐在一起。他们都得去旅行,没有财产,没有金钱,只带着操行簿和储蓄所的零花钱!不过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中到底是哪一件事被挑了出来让他带走的呢?也许是一件极小的事,小得像一粒豌豆。不过豌豆也会长成一株开花的树梗呢。
  “墙角里坐在矮凳上的那个挨打受骂被遗弃的可怜人,带着他的破凳子,也许是表明身份的,也许是他的旅费。凳子成了抬他进永恒之国的轿子,在那里变成一个宝座,金光灿灿,像金子一样,花繁叶茂,像一座凉亭。
  “这里那个总是用醉酒来忘掉自己所作的恶事的人,得到的是他的小酒桶。他在公共马车上的旅途中要喝酒。桶里的酒是洁净香醇的,因此他的思想也会清晰起来,唤醒他的良知和善心,他看到并感觉到了他以往不曾想看或者没有看到的东西。于是他得到了惩罚,一条不断在咬食他的、永远不死的长虫。若是当年的酒杯上写的是‘忘却’,那么现在酒桶上写的便是‘记起’。
  “如果我读到一本好书,一本历史著作,我总要想我读到的那个人登上死亡公共马车时的情形,想想死亡会从储蓄所取出他的哪一件行为给他,他进永恒之国会得到的是什么样的零花钱?从前有一个法国国王,我忘了他的名字,好人的名字有时会被人忘记,也被我忘记了,不过还可能想起来。他是这样一位国王,在饥荒年代,他成了自己臣民的救命恩人,人民为他用雪堆成一座纪念碑。上面写着:‘你的帮助来得比这碑的融化还要快!’我可以想象,由于这座纪念碑,死亡会给他一片永远不会融化的雪花。这片雪花会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国王的头上飞舞,一直飞进永恒之国。还有路易十一世④。是啊,他的名字我记得,坏人的名字总被人记得清清楚楚,他的一件事总不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真希望人们会说历史尽是谎言。他把他的大法官斩死了。他可以这样做,不管有理无理。但是大法官有两个无辜的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七岁,他把他们也弄到同一个断头台上去,让他们的父亲的热血溅在他们身上,然后又把他们投入巴士底狱⑤中,关在铁笼里。在那里他们连一条可以躺在上面的被单都没有;每隔八天路易十一世便派刽子手去把他们的牙拔掉一颗,叫他们过得别太舒服了。哥哥说:‘要是我母亲知道我弟弟遭受这么大的罪,她会痛苦死的。请拔掉我的两颗牙,放过他吧!’刽子手为此流下了泪。但是国王的旨意是比眼泪更厉害的,每隔八天,银盘子里盛着两颗孩子的牙齿送到国王面前;他要求得到这些牙齿,他得到了它。那两颗牙齿,我想死亡要从生命储蓄所里为路易十一世取出,交给他带上去那伟大的永恒之国。它们会像两只萤火虫在他前面飞,发光、燃烧、咬他——这两颗无辜的牙齿。
  “是啊,这是一次庄严的旅行,大搬迁日的公共马车旅行。谁知它何时到来呢?
  “最严肃的问题是,这趟公共马车在任何一天,任何一个时刻,任何一分钟都会来到。死亡会从储蓄所里取出我们的哪个行为给我们呢?是的,让我们想一想!这个搬迁日日历上是找不到的。”
  ①见《守塔人奥勒》。
  ②昔日,搬迁在丹麦只在规定的日子里进行,这日子随城市不同而各异。但1799年7月1日君主敕令将搬迁日定在每年的4月和10月的第3个星期二。
  ③指传说人物阿哈斯维鲁斯,他是耶路撒冷的鞋匠。因为他曾打过受苦难的耶稣,于是被罚永远在世上奔波不息。这个故事是欧洲许多文学家的笔下的主题,法国作家欧仁·苏写过《漂泊的犹太人》。安徒生自己写过《阿哈斯维鲁斯》诗剧,但内容与传说中的故事很不一样。
  ④法国国王(1423—1483)。
  ⑤巴士底原是一个宫堡,后改为监狱,囚禁重要犯人。1789年被毁。

  那是冬季。地上覆盖着一层雪,就像是一块用山石凿成的大理石似的。天高气爽,风尖锐得像矮神①锤炼成的匕首;一棵棵树像白珊瑚似地立着,像繁花满树的杏枝。这里清新得就和在高高的阿尔卑斯山上一样。夜晚天上闪烁着北极光和无数眨着眼的繁星,煞是好看。
  风暴起了,乌云升起,抖散漫天的鹅绒。雪花纷纷飘落,填平了崎岖不平的道路,盖住了房屋,铺满了开阔的田野和封闭的街巷。但是我们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坐在熊熊的火炉旁,有人在讲古。我们听到了这样一段英雄的故事:
  在宽阔的大海边有一座巨冢,子夜时分在这座巨冢上坐着被埋在里面的那位英雄的幽灵。他曾是一位国君,他的额上金环闪光,他的头发在风中飘扬。他身穿铠甲,头低垂着,一副愁容,像一个不幸的精灵,深深地叹息着。
  接着驶来一艘船。水手们抛下锚,上了岸。他们中间有一位吟游歌手,他朝着国王的幽灵走了过来,问道:“你为何这样悲伤,什么东西在折磨你?”
  死者于是说道:“没有人歌颂过我一生的事迹,这事迹便销声匿迹,没有了,没有歌将它传颂到各国、送入人们心中。因此,我不得安宁,也不能安息。”
  于是他讲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和伟大的功勋,那些他同时代人知道但没有被人歌颂的业绩,因为那时没有吟游歌手。这样老歌手拨动了竖琴的琴弦,唱起了英雄年轻时的勇敢、壮年时的力量和他善行的伟大。死者的脸因而绽出了光彩,像月光中白云的边缘。幽灵在明亮和光彩中升起,十分愉快幸福,然后如同一道北极光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座绿草覆盖的坟冢,和一些没有鲁纳②文字的墓石。不过在坟墓的上方,当琴弦发出余音的时候,就像刚刚从竖琴弦上飞出来一样,飞来一只鸟——最美丽的歌鸟。它的声音像画眉那样清脆,像人心那样充满了活力。远方飞回的候鸟听着它,像是听到了故国的歌曲。鸟儿飞过了高山,飞过了深谷,飞过原野,飞过森林,它是民歌的鸟,它永远不会死去。
  我们听到了这个传说。我们是在一间屋子里听到的,是在外面白色的蜂群③在飞舞,风暴在肆虐的冬夜听到的。鸟儿不仅给我们唱出英雄的业绩,还唱出丰富多彩的、甜蜜而柔和的情歌,唱北欧的信仰。它的曲调中、语言中有童话;有谚语和韵文。这种谚语韵文就像是死者舌下的鲁纳文字一样被唱了出来,人们于是通过民歌的鸟,认识了民歌的鸟的祖国。
  在原始信仰的远古时代,在海盗时期,它的巢是筑在吟游歌手的竖琴之上的,在骑士时代,拳头掌握着公平、正义的天秤,权力便是正义。在农民如同狗的时代,歌鸟又到哪里去找避身之处呢?凶残和愚昧都不考虑它。在骑士的寨堡的窗旁,寨子的女主人在羊皮纸上把这些古老的传说写成歌和传奇文字④。茅草屋的小妇人和到处游荡的货郎,坐在她家的凳子上在讲述着。在他们的头上,那只只要世上有它立足之地便永不会死的小鸟,民歌的鸟儿,扇着翅膀飞着,啾啾唱着。
  现在,它在这里面为我们歌唱。外面是暴风雪和黑夜,它在我们的舌下摆了鲁纳文,我们认识了我们的祖国。上帝用民歌鸟的歌给我们讲母亲的语言。古老的记忆浮现了,淡去的色彩又焕然一新。传说和民歌又溢出幸福的佳酿,使心灵和思想都陶醉了,于是这个夜晚便成了圣诞欢会。雪花飞舞,冰块嘎吱作响,风暴肆虐。它们威力无穷,它们是主,但不是上帝。
  这是冬日,风尖利得像矮鬼炼成的匕首。雪花在飘扬——我们觉得它飞舞了好多天好几个星期了,变为一座巨大的雪山盖住了这个城,它是冬夜一个沉重的梦。地上的一切全都被掩盖住了,只有教堂上的金十字架——信仰的象征,兀立在雪墓之上,在蓝色的天空中,在明媚的阳光中闪光。
  被掩埋的城市上空飞翔着太空的鸟儿,有的小,有的大。它们啾啾地叫着,每个鸟儿都张开嘴尽情地唱着。
  先飞来的是一群麻雀,它们唱的是街头巷尾、巢里屋中的小事;它们知道前屋后屋里的一切故事。“我们知道那被埋掉的城市。”它们说道。“里面有生命的东西都在啾!啾!啾!”大黑渡鸦和乌鸦飞过白雪。“呱!呱!”它们叫喊着。“下面还可以找到东西,还有可以吃的残剩东西,这是最重要的。这是下面大多数的意见,这意见顶呱呱,顶呱呱,顶呱呱!”野天鹅飕飕地拍着翅膀飞过,歌唱着雪层下安息着的城市里的人们的思想和灵魂仍在萌发的高尚和伟大的情操。那里没有死亡,生命仍存在着。从教堂风琴发出的乐音中我们感受到这些。这乐音像是从妖山⑤传来的声音,是奥西扬式⑥的歌,是瓦尔库⑦那飕飕的翅膀的搏击声。何等和谐的声是民歌的鸟儿的歌声,就在这一瞬间:上帝温暖的呼吸从上面扑来,雪山裂开了,阳光照到了里面。春天来了,飞鸟来了,来了新的后裔,带着同样的故乡之歌回来了。听一听这一年的英雄颂歌吧!暴风雪的狂威,冬夜短暂的梦!一切都融化了,一切都在永不死亡的民歌的鸟的美妙的歌声中升华。
  ①以前北欧人迷信,说山野间有精灵矮鬼,他们都是极能干的铁匠,打出的刀锐利万分。
  ②丹麦远古时代的习俗,在死者的舌下要放一块刻有鲁纳文的小石片,死者可不朽。
  ③指雪花。这是安徒生很喜欢用的词。
  ④北欧的许多古诗文都是由妇女记在羊皮上的。
  ⑤指海贝的浪漫剧《妖山》。
  ⑥詹姆斯·玛克弗尔逊(1736—1796)改编了中世纪高卢诗人奥西扬(生活在13世纪)的诗作。
  ⑦指奥·布农维的芭蕾舞《瓦尔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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