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
  
  前年题名处,今日看花来。
  一作芸香吏,三见牡丹开。
  岂独花堪惜,方知老暗催。
  何况寻花伴,东都去未回。
  讵知红芳侧,春尽思悠哉。
  
  
   伤杨弘贞
  
  颜子昔短命,仲尼惜其贤。
  杨生亦好学,不幸复徒然。
  谁识天地意,独与龟鹤年。
  
   短命:一作知命。复徒然:一作今复然。
   龟鹤年:一作龟蛇年。
  
  
   权摄昭应,早秋书事,寄元拾遗兼呈李司录
  
  夏闰秋候早,七月风骚骚。
  渭川烟景晚,骊山宫殿高。
  丹殿子司谏,赤县我徒劳。
  相去半日程,不得同游遨。
  到官来十日,览镜生二毛。
  可怜趋走吏,尘土满青袍。
  邮传拥两驿,簿书堆六曹。
  为问纲纪掾,何必使铅刀?
  
  
   新栽竹
  
  佐邑意不适,闭门秋草生。
  何以娱野性?种竹百余茎。
  见此溪上色,忆得山中情。
  有时公事暇,尽日绕栏行。
  勿言根未固,勿言阴未成。
  已觉庭宇内,稍稍有余清。
  最爱近窗卧,秋风枝有声。
  
  
   秋霖中过尹纵之仙游山居
  
  惨惨八月暮,连连三日霖。
  邑居尚愁寂,况乃在山林。
  林下有志士,苦学惜光阴。
  岁晚千万虑,并入方寸心。
  岩鸟共旅宿,草虫伴愁吟。
  秋天床席冷,夜雨灯火深。
  怜君寂寞意,携酒一相寻。
  
  
   寄江南兄弟
  
  分散骨肉恋,趋驰名利牵。
  一奔尘埃马,一泛风波船。
  忽忆分手时,悯默秋风前。
  别来朝复夕,积日成七年。
  花落城中地,春深江上天。
  登楼东南望,鸟灭烟苍然。
  相去复几许?道里近三千。
  平地犹难见,况乃隔山川。
  
  
   曲江早秋 二年作。
  
  秋波红蓼水,夕照青芜岸。
  独信马蹄行,曲江池四畔。
  早凉晴后至,残暑暝来散。
  方喜炎燠销,复嗟时节换。
  我年三十六,冉冉昏复旦。
  人寿七十稀,七十新过半。
  且当对酒笑,勿起临风叹。
  
  
   寄题周至厅前双松 两松自仙游山移植县厅。
  
  忆昨为吏日,折腰多苦辛。
  归家不自适,无计慰心神。
  手栽两树松,聊以当嘉宾。
  乘春日一溉,生意渐欣欣。
  清韵度秋在,绿茸随日新。
  始怜涧底色,不忆城中春。
  有时昼掩关,双影对一身。
  尽日不寂寞,意中如三人。
  忽奉宣室诏,征为文苑臣。
  闲来一惆怅,恰似别交亲。
  早知烟翠前,攀玩不逡巡。
  悔从白云里,移尔落嚣尘。
  
   乘春日一溉:一作春来日一往。
  
  
   翰林院中感秋怀王质夫 王居仙游山。
  
  何处感时节,新蝉禁中闻。
  宫槐有秋意,风夕花纷纷。
  寄迹鸳鹭行,归心鸥鹤群。
  唯有王居士,知予忆白云。
  何日仙游寺,潭前秋见君?
  
  
   禁中月
  
  海上明月出,禁中清夜长。
  东南楼殿白,稍稍上宫墙。
  净落金塘水,明浮玉砌霜。
  不比人间见,尘土污清光。
  
  
   赠卖松者
  
  一束苍苍色,知从涧底来。
  斫掘经几日,枝叶满尘埃。
  不买非他意,城中无地栽。
  
  
   初见白发
  
  白发生一茎,朝来明镜里。
  勿言一茎少,满头从此始。
  青山方远别,黄绶初从仕。
  未料容鬓间,蹉跎忽如此。
  
  
   别元九后咏所怀
  
  零落桐叶雨,萧条槿花风。
  悠悠早秋意,生此幽闲中。
  况与故人别,中怀正无悰。
  勿云不相送,心到青门东。
  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禁中秋宿
  
  风翻朱里幕,雨冷通中枕。
  耿耿背斜灯,秋床一人寝。
  
  
   早秋曲江感怀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
  池上秋又来,荷花半成子。
  朱颜易销歇,白日无穷已。
  人寿不如山,年光急于水。
  青芜与红蓼,岁岁秋相似。
  去岁此悲秋,今秋复来此。
  
   易销歇:一作自销歇。
  
   寄元九
  
  身为近密拘,心为名检缚。
  月夜与花时,少逢杯酒乐。
  唯有元夫子,闲来同一酌。
  把手或酣歌,展眉时笑谑。
  今春除御史,前月之东洛。
  别来未开颜,尘埃满樽杓。
  蕙风晚香尽,槐雨余花落。
  秋意一萧条,离容两寂寞。
  况随白日老,共负青山约。
  谁识相念心,鞲鹰与笼鹤。
  
  
   春暮寄元九
  
  梨花结成实,燕卵花为雏。
  时物又若此,道情复何如?
  但觉日月促,不嗟年岁徂。
  浮生都是梦,老小亦何殊?
  唯与故人别,江陵初谪居。
  时时一相见,此意未全除。
  
  
   早梳头
  
  夜沐早梳头,窗明秋镜晓。
  飒然握中发,一沐知一少。
  年事渐磋跎,世缘方缴绕。
  不学空门法,老病何由了?
  未得无生心,白头亦为夭。
  
  
   出关路
  
  山川函谷路,尘土游子颜。
  萧条去国意,秋风生故关。
  
  
   别舍弟后月夜
  
  悄悄初别夜,去住两盘桓。
  行子孤灯店,居人明月轩。
  平生共贫苦,未必日成欢。
  及此暂为别,怀抱已忧烦。
  况是庭叶尽,复思山路寒。
  如何为不念?马瘦衣裳单。
  
  
   新丰路逢故人
  
  尘土长路晚,风烟废宫秋。
  相逢立马语,尽日此桥头。
  知君不得意,郁郁来西游。
  惆怅新丰店,何人识马周?
  
  
   金銮子晬日
  
  行年欲四十,有女曰金銮。
  生来始周岁,学坐未能言。
  惭非达者怀,未免俗情怜。
  从此累身外,徒云慰目前。
  若无夭折患,则有婚嫁牵。
  使我归山计,应迟十五年。
  
  
   清龙寺早夏
  
  尘埃经小雨,地高倚长坡。
  日西寺门外,景气含清和。
  闲有老僧立,静无凡客过。
  残茑意思尽,新叶阴凉多。
  春去来几日,夏云忽嵯峨。
  朝朝感时节,年鬓暗蹉跎。
  胡为恋朝市,不去归烟萝?
  青山寸步地,自问心如何?
  
   来几日:一作未几日。
  
  
   秋题牡丹丛
  
  晚丛白露夕,衰叶凉风朝。
  红艳久已歇,碧芳今亦销。
  幽人坐相对,心事共萧条。
  
  
   劝酒寄元九
  
  薤叶有朝露,槿枝无宿花。
  君今亦如此,促促生有涯。
  既不逐禅僧,林下学楞伽。
  又不随道士,山中炼丹砂。
  百年夜分半,一岁春无多。
  何不饮美酒,胡然自悲嗟。
  俗号销愁药,神速无以加。
  一杯驱世虑,两杯反天和。
  三杯即酩酊,或笑任狂歌。
  陶陶复兀兀,吾孰知其他?
  况在名利途,平生有风波。
  深心藏陷阱,巧言织网罗。
  举目非不见,不醉欲如何?
  
   销愁药:一作销忧药。
  
  
   曲江感秋 五年作。
  
  沙草新雨地,岸柳凉风枝。
  三年感秋意,并在曲江池。
  早蝉已嘹唳,晚荷复离披。
  前秋去秋思,一一生此时。
  昔人三十二,秋兴已云悲。
  我今欲四十,秋怀亦可知。
  岁月不虚设,此身随日衰。
  暗老不自觉,直到鬓成丝。
  
  
   酬张太祝晚秋卧病见寄
  
  高才淹礼寺,短羽翔禁林。
  西街居处远,北阙官曹深。
  君病不来访,我忙难往寻。
  差池终日别,寥落经年心。
  露湿绿芜地,月寒红树阴。
  况兹独愁夕,闻彼相思吟。
  上叹言笑阻,下嗟时岁侵。
  容衰晓窗镜,思苦秋弦琴。
  一章锦绣段,八韵琼瑶音。
  何以报珍重?惭无双南金。
  
  
   立秋日曲江忆元九
  
  下马柳阴下,独上堤上行。
  故人千万里,新蝉三两声。
  城中曲江水,江上江陵城。
  两地新秋思,应同此日情。
  
  
   早朝贺雪寄陈山人
  
  长安盈尺雪,早朝贺君喜。
  将赴银台门,始出新昌里。
  上堤马蹄滑,中路蜡烛死。
  十里向北行,寒风吹破耳。
  待漏五门外,候对三殿里。
  须鬓冻生冰,衣裳冷如水。
  忽思仙游谷,暗谢陈居士。
  暖覆褐裘眠,日高应未起。
  
  
   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及寤而书适至,兼寄《桐
   花诗》。怅然感怀,因以此寄 元九初谪江陵。
  
  永寿寺中语,新昌坊北分。
  归来数行泪,悲事不悲君。
  悠悠蓝田路,自去无消息。
  计君食宿程,已过商山北。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
  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
  君言苦相忆,无人可寄书。
  觉来未及说,叩门声冬冬。
  言是商州使,送君书一封。
  枕上忽惊起,颠倒著衣裳。
  开缄见手札,一纸十三行。
  上论迁谪心,下说离别肠。
  心肠都未尽,不暇叙炎凉。
  云作此书夜,夜宿商州东。
  独对孤灯坐,阳城山馆中。
  夜深作书毕,山月向西斜。
  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
  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
  殷勤书背后,兼寄桐花诗。
  桐花诗八韵,思绪一何深。
  以我今朝意,忆君此夜心。
  一章三遍读,一句十回吟。
  珍重八十字,字字化为金。
  
   忆君:一作想君。
  
  
   和元九悼往 感旧蚊帱作。
  
  美人别君去,自去无处寻。
  旧物零落尽,此情安可任?
  唯有缬纱幌,尘埃日夜侵。
  馨香与颜色,不似旧时深。
  透影灯耿耿,笼光月沉沉。
  中有孤眠客,秋凉生夜衾。
  旧宅牡丹院,新坟松柏林。
  梦中咸阳泪,觉后江陵心。
  含此隔年恨,发为中夜吟。
  无论君自感,闻者欲沾襟。
  
  
   重到渭上旧居
  
  旧居清渭曲,开门当蔡渡。
  十年方一还,几欲迷归路。
  追思昔日行,感伤故游处。
  插柳作高林,种桃成老树。
  因惊成人者,尽是旧童孺。
  试问旧老人,半为绕村墓。
  浮生同过客,前后递来去。
  白日如弄珠,出没光不住。
  人物日改变,举目悲所遇。
  回念念我身,安得不衰暮。
  朱颜销不歇,白发生无数。
  唯有山门外,三峰色如故。
  
  
   白发
  
  白发知时节,暗与我有期。
  今朝日阳里,梳落数茎丝。
  家人不惯见,悯默为我悲。
  我云何足怪,此意尔不知。
  凡人年三十,外壮中已衰。
  但思寝食味,已减二十时。
  况我今四十,本来形貌羸。
  书魔昏两眼,酒病沉四肢。
  亲爱日零落,在者仍别离。
  身心久如此,白发生已迟。
  由来生老死,三病长相随。
  除却念无生,人间无药治。
  
  
   秋日
  
  池残寥落水,窗下悠扬日。
  袅袅秋风多,槐花半成实。
  下有独立人,年来四十一。
  
  
   将之饶州,江浦夜泊
  
  明月满深浦,愁人卧孤舟。
  烦冤寝不得,夏夜长于秋。
  苦乏衣食资,远为江海游。
  光阴坐迟暮,乡国行阻修。
  身病向鄱阳,家贫寄徐州。
  前事与后事,岂堪心并忧。
  忧来起长望,但见江水流。
  云树霭苍苍,烟波淡悠悠。
  故园迷处所,一念堪白头。
  
  
   思归 时初为校书郎。
  
  养无晨昏膳,隐无伏腊资。
  遂求及亲禄,僶俯来京师。
  薄俸未及亲,别家已经时。
  冬积温席恋,春违采兰期。
  夏至一阴生,稍稍夕漏迟。
  块然抱愁者,夜长独先知。
  悠悠乡关路,梦去身不随。
  坐惜时节变,蝉鸣槐花枝。
  
  
   冀城北原作
  
  野色何莽苍,秋声亦萧疏。
  风吹黄埃起,落日驱征车。
  何代此开国,封疆百里余?
  古今不相待,朝市无常居。
  昔人城邑中,今变为丘墟。
  昔人墓田中,今化为里闾。
  废兴相催迫,日月互居诸。
  世变无遗风,焉能知其初?
  行人千载后,怀古空踌躇。
  
  
   客路感秋寄明准上人
  
  日暮天地冷,雨霁山河清。
  长风从西来,草木凝秋声。
  已感岁倏忽,复伤物凋零。
  孰能不惨凄,天时牵人情。
  借问空门子,何法易修行?
  使我忘得心,不教烦恼生。
  
  
   游襄阳怀孟浩然
  
  楚山碧岩岩,汉水碧汤汤。
  秀气结成象,孟氏之文章。
  今我讽遗文,思人至其乡。
  清风无人继,日暮空襄阳。
  南望鹿门山,蔼若有余芳。
  旧隐不知处,云深树苍苍。
  
  
   秋暮西归途中书情
  
  耿耿旅灯下,愁多常少眠。
  思乡贵早发,发在鸡鸣前。
  九月草木落,平芜连远山。
  秋阴和曙色,万木苍苍然。
  去秋偶东游,今秋始西旋。
  马瘦衣裳破,别家来二年。
  忆归复愁归,归无一囊钱。
  心虽非兰膏,安得不自然。
  
  
   秋怀
  
  月出照北堂,光华满阶墀。
  凉风从西至,草木日夜衰。
  桐柳减绿阴,蕙兰消碧滋。
  感物私自念,我心亦如之。
  安得长少壮,盛衰迫天时。
  人生如石火,为乐常苦迟。
  
  
   别杨颖士、卢克柔、殷尧藩
  
  倦鸟暮归林,浮云晴归山。
  独有行路子,悠悠不知还。
  人生苦营营,终日群动间。
  所务虽不同,同归于不闲。
  扁舟来楚乡,匹马往秦关。
  离忧绕心曲,宛转如循环。
  且持一杯酒,聊以开愁颜。
  
  
   题赠定光上人
  
  二十身出家,四十心离尘。
  得径入大道,乘此不退轮。
  一坐十五年,林下秋复春。
  春花与秋气,不感无情人。
  我来如有悟,潜以心照身。
  误落闻见中,忧喜伤形神。
  安得遗耳目,冥然反天真?
  
  
   祗役骆口驿,喜萧侍御书至,兼睹新诗,吟讽通
   宵,因寄八韵 时为周至尉。
  
  日暮心无憀,吏役正营营。
  忽惊芳信至,复与新诗并。
  是时天无云,山馆有月明。
  月下读数偏,风前吟一声。
  一吟三四叹,声尽有余清。
  雅哉君子文,咏性不咏情。
  使我灵府中,鄙吝不得生。
  始知听韶获,可使心和平。
  
  
   酬李少府曹长官舍见赠
  
  低腰复敛手,心体不遑安。
  一落风尘下,方知为吏难。
  公事与日长,宦情随岁阑。
  惆怅青袍袖,芸香无半残。
  赖有李夫子,此怀聊自宽。
  两心如止水,彼此无波澜。
  往往簿书暇,相劝强为欢。
  白马晓踏雪,渌觞春暖寒。
  恋月夜同宿,爱山晴共看。
  野性自相近,不是为同官。
  
  
   留别
  
  秋凉卷朝簟,春暖撤夜衾。
  虽是无情物,欲别尚沉吟。
  况与有情别,别随情浅深。
  二年欢笑意,一旦东西心。
  独留诚可念,同行力不任。
  前事讵能料,后期谅难寻。
  唯有潺湲泪,不惜共沾襟。
  
  
   晓别
  
  晓鼓声已半,离筵坐难久。
  请君断肠歌,送我和泪酒。
  月落欲明前,马嘶初别后。
  浩浩暗尘中,何由见回首?
  
  
   北园
  
  北园东风起,杂花次第开。
  心知须臾落,一日三四来。
  花下岂无酒,欲酌复迟回。
  所思眇千里,谁劝我一杯?
  
  
   惜(木有)李花
  
   花细而繁,色艳而黯,亦花中之有思者。速衰易落,
   故惜之耳。
  
  树小花鲜妍,香繁条软弱。
  高低二三尺,重叠千万萼。
  朝艳蔼霏霏,夕凋纷漠漠。
  辞枝朱粉细,覆地红绡薄。
  由来好颜色,尝苦易销铄。
  不见茛荡花,狂风吹不落。
  
  
   照镜
  
  皎皎青铜镜,斑斑白丝鬓。
  岂复更藏年,实年君不信。
  
  
   新秋
  
  西风飘一叶,庭前飒已凉。
  风池明月水,衰莲白露房。
  其奈江南夜,绵绵自此长。
  
  
   夜雨
  
  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
  
  
   秋江送客
  
  秋鸿次第过,哀猿朝夕闻。
  是日孤舟客,此地亦离群。
  蒙蒙润衣雨,漠漠冒帆云。
  不醉浔阳酒,烟波愁杀人。
  
  
   感逝寄远
  
   寄通州元侍御、果州崔员外、澧州李舍人、凤州李
   郎中。
  
  昨日闻甲死,今朝闻乙死。
  知识三分中,二分化为鬼。
  逝者不复见,悲哉长已矣。
  存者今如何?去我皆万里。
  平生知心者,屈指能有几?
  通果澧凤州,眇然四君子。
  相思俱老大,浮世如流水。
  应叹旧交游,凋零日如此。
  何当一杯酒,开眼笑相视?
  
  
   秋月
  
  夜初色苍然,夜深光浩然。
  稍转西廊下,渐满南窗前。
  况是绿芜地,复兹清露天。
  落叶声策策,惊鸟影翩翩。
  栖禽尚不稳,愁人安可眠?
  
   惊鸟:一作惊乌。

  振铎①来信要我在《小说月报》的泰戈尔号上说几句话。我也曾答应了,但这一时游济南游泰山游孔陵,太乐了,一时竟拉不拢心思来做整篇的文字,一直埃到现在期限快到,只得勉强坐下来,把我想得到的话不整齐的写出。  
  ①振铎,即郑振铎(1898—1958),作家、编辑、文学活动家。他是文学研究会发起人之一,当时正主编《小说月报》。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
  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
    象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
    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
  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们在泰山顶上看出太阳。在航过海的人,看太阳从地平线下爬上来,本不是奇事;而且我个人是曾饱饫过江海与印度洋无比的日彩的。但在高山顶上看日出,尤其在泰山顶上,我们无餍的好奇心,当然盼望一种特异的境界,与平原或海上不同的。果然,我们初起时,天还暗沉沉的,西方是一片的铁青,东方些微有些白意,宇宙只是——如用旧词形容——一体莽莽苍苍的。但这是我一面感觉劲烈的晓寒,一面睡眼不曾十分醒豁时约略的印象。等到留心回览时,我不由得大声的狂叫——因为眼前只是一个见所未见的境界。原来昨夜整夜暴风的工程,却砌成一座普遍的云海。除了日观峰与我们所在的玉皇顶以外,东西南北只是平铺着弥漫的云气,在朝旭未露前,宛似无量数厚毳长绒的绵羊,交颈接背的眠着,卷耳与弯角都依稀辨认得出。那时候在这茫茫的云海中,我独自站在雾霭溟蒙的小岛上,发生了奇异的幻想——
  我躯体无限的长大,脚下的山峦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块拳石;这巨人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墨色的大旗,飒飒的在飘荡。这巨人竖立在大地的顶尖上,仰面向着东方,平拓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在默默的叫唤;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在流久慕未见而将见悲喜交互的热泪……
  这泪不是空流的,这默祷不是不生显应的。
  巨人的手,指向着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光明出现了,到了,在这里了……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  
  ①此诗发表于1925年9月3日《晨报副镌》。 

  玫瑰汁、葡萄浆、紫荆液、玛瑙精、霜枫叶——大量的染工,在层累的云底工作;无数蜿蜒的鱼龙,爬进了苍白色的云堆。
  一方的异彩,揭去了满天的睡意,唤醒了四隅的明霞——
  光明的神驹,在热奋地驰骋……

  这是一首诗题颇具直接打击感官效果的抒情诗。然而诗里并没有赤裸裸的爱的痛楚和呻吟,这里并没有颓废派的风景。诗人着笔虚处,通过对另一世界的向往、赞美来反衬此世界的黑暗和不合人道。痛楚隐匿暗处;埋得很深。然而正如教堂肃穆气氛里的祈祷,祈祷者的容颜和眼神使我们看得见祈祷者的身世、遭遇,感人的圣洁的祈祷词后面,必有潜流的呻吟。
  对于这首曲折回旋的小诗来说,构思的巧妙无疑是首要特色。而这一特色显然源于诗人高超的立意。《翡冷翠的一夜》是徐志摩的第二个诗集,用他的话说,“是我的生活上又一个较大的波折的留痕。”(《猛虎集》自序)既写生活的波折,原是可以写得很琐细、具体和体贴的,比如与诗集同名的《翡冷翠的一夜》这首诗,读起来就更象真正的呻吟语:对爱的痴迷、疑惑及旦旦信誓在呻吟般的文字间迂回。这首《呻吟语》反从呻吟中脱颖而出,(诗题与诗行的悖离形成的空白本身就留给了读者回味的空间。)将抒情主人公置于一个文字的圣殿中。他如此虔诚的唱道:“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象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这个圣殿其实是他自己爱的美梦所造:“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至平至淡又至真的一句,透露了琐细现实中真爱之不易和艰难。如果生活能象人们理想的那样,“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我愿意”是实现于“我想望”得以实现的基础之上的。用词之精确正是诗人诗思意线清澈的体现。“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最平凡的人的愿望都非现实所容,一切的理想不是空诺又是什么?!因此,从“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这强烈的质询反读上去,抒情主人公强烈的反叛精神就跃然纸上。对上帝的信仰是由于上帝能拯救,反之,信仰就变成背叛。《呻吟语》是人在现存重负下希望的呻吟,更是对永恒清醒追问的痛楚。因此,《呻吟语》是一首格调并不低沉的小诗。
  对于一首小诗而言,语言的杰出运用显得格外重要。《呻吟语》两节结构相同,用的整句和散句也完全一致,如果不是诗人在选用其重要虚词“亦”、“假如”、“但”、“再”时格外周密,迂回转折的语言效果就会顿然散失。把虚词当成穿串语言珍珠的链条,在此我们可以看到徐志摩诗歌语言的一个重要特征。
                           (荒林)

  云海也活了;眠熟了兽形的涛澜,又回复了伟大的呼啸,昂头摇尾的向着我们朝露染青馒形的小岛冲洗,激起了四岸的水沫浪花,震荡着这生命的浮礁,似在报告光明与欢欣之临莅……
  再看东方——海句力士已经扫荡了他的阻碍,雀屏似的金霞,从无垠的肩上产生,展开在大地的边沿。起……起……用力,用力。纯焰的圆颅,一探再探的跃出了地平,翻登了云背,临照在天空……

  歌唱呀,赞美呀,这是东方之复活,这是光明的胜利……
  散发祷祝的巨人,他的身彩横亘在无边的云海上,已经渐渐的消翳在普遍的欢欣里;现在他雄浑的颂美的歌声,也已在霞采变幻中,普彻了四方八隅……

  听呀,这普彻的欢声;看呀,这普照的光明!

  这是我此时回忆泰山日出时的幻想,亦是我想望泰戈尔来华的颂词。

  有才华的作家跟一般的作者相比,就是有点不一样,那怕是应命而作,那怕是匆促成章,也总会显露出一些天才的麟爪来。
  《泰山日出》是篇应命之作自不待言,这在文章的小序中已有说明(第一段即小序)。更重要的是,泰戈尔作为东方文学的泰斗,不仅有“天竺圣人”之誉,还是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一位世界性诗人。在他一九二四年来华访问前夕,“泰戈尔热”已来势汹涌。为“泰戈尔专号”写颂词,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徐志摩以“泰山日出”来隐喻泰戈尔的文学创作和来华访问,表达中国诗人对泰戈尔的敬仰的感情,真是一个卓越的比喻。这是何等倾心的盼望、何等热烈的迎候,何等辉煌的莅临!诗人以他才华横溢的想象和语言,描绘了一幅令人难忘的迎日图:
  我的躯体无限的长大,脚下的山峦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块拳石;这巨人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墨色的大旗,飒飒的在飘荡。这巨人竖立在大地的顶尖上,仰面向着东方,平拓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在默默的叫唤;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在流久慕未见而将见悲喜交互的热泪……
  这泪不是空流的,这默祷不是不生显应的。
  巨人的手,指向着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光明——出现了,到了,在这里了……

  这里的想象和构图都是不同凡响的。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文章通篇描写的只是泰山看日出的情景和幻想,欢迎泰戈尔来华只在结尾提到。诗人的潇洒,诗人的才华都体现在这里:徐志摩并不把为泰戈尔来华写颂词的大事,当作一项精神负担,照样游山玩水,乐而忘返。他不想为文苦吟,而是兴之所至,全凭灵感。但他能把切身的经验感受调动起来,融入一种更有意味和张力的艺术创造,即使偷懒取巧,也表现出偷懒取巧的才气,不失基本的艺术魅力和奇思妙笔。正因为此,这篇《泰山日出》仍比一般平庸的颂词要高明十倍。这不仅体现在作者笔笔紧扣泰山日出的奇伟景观,却又每笔都蕴含着欢迎泰戈尔的情思与赞美方面;而且反映在独特的个人经验与普遍情感的融合方面。特别是前面长风散发的祷祝巨人的描写,以及临结尾时写这巨人消翳在普遍的欢欣里,叫人产生许多想象和联想,最能体现徐志摩的才情和创造性。
  然而,这究竟是匆促成篇之作,诗人的才气也未能遮掩艺术上的粗糙。首先是这篇文章的文体感不强,前面一大段是散文的文笔,是细致的经验与感受的实写,而后面的文字语气则明显是散文诗的,是抒情的、幻想的、暗示的。这两种文笔虽然各自都很美,但放在一起则很不和谐。本来,传统的、经验的文体感不强也不要紧,伟大的作家往往是新文体的创造家,只要自成一体,具有自身气脉、神韵的贯通和完整性。艺术创格是好事。但问题在于这篇《泰山日出》恰恰气韵上前后不够贯通,没有浑融境界,不能自成一格。艺术创造毕竟不是一种可以矜才使气的工作,它需要的不仅是才华,还有全神贯注的精神投入和艰苦的艺术经营。完美的作品,总是才华与自觉艺术经营的平衡。
                           (王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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