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这时候窗子外有雪——街上,城墙上,屋脊上,都是雪,胡同口一家屋檐下偎着一个戴黑兜帽的巡警,半拢着睡眼,看棉团似的雪花在半空中跳着玩……假如这夜是一个深极了的啊,不是壁上挂钟的时针指示给我们看的深夜,这深就比是一个山洞的深,一个往下钻螺旋形的山洞的深……
  假如我能有这样一个深夜,它那无底的阴森捻起我遍体的毫管;再能有窗子外不住往下筛的雪,筛淡了远近间飏动的市谣;筛泯了在泥道上挣扎的车轮;筛灭了脑壳中不妥协的潜流……
  我要那深,我要那静。那在树荫浓密处躲着的夜鹰,轻易不敢在天光还在照亮时出来睁眼。思想:它也得等。
  青天里有一点子黑的。正冲着太阳耀眼,望不真,你把手遮着眼,对着那两株树缝里瞧,黑的,有榧子来大,不,有桃子来大——嘿,又移着往西了!

  ①《毒药》、《白旗》、《婴儿》均写于1924年9月底初载于同年10月5日《晨报·文学旬刊》,均署名徐志摩。《毒药》又载1926年《现代译论》一周年增刊。 

   朱陈村
  
  徐州古丰县,有村曰朱陈。
  去县百余里,桑麻青氛氲。
  机梭声札札,牛驴走纭纭。
  女汲涧中水,男采山上薪。
  县远官事少,山深人俗淳。
  有财不行商,有丁不入军。
  家家守村业,头白不出门。
  生为陈村民,死为陈村尘。
  田中老与幼,相见何欣欣。
  一村唯两姓,世世为婚姻。
   [其村唯朱陈二姓而已。]
  亲疏居有族,少长游有群。
  黄鸡与白酒,欢会不隔旬。
  生者不远别,嫁娶先近邻。
  死者不远葬,坟墓多绕村。
  既安生与死,不苦形与神。
  所以多寿考,往往见玄孙。
  我生礼义乡,少小孤且贫。
  徒学辨是非,只自取辛勤。
  世法贵名教,士人重冠婚。
  以此自桎梏,信为大谬人。
  十岁解读书,十五能属文。
  二十举秀才,三十为谏臣。
  下有妻子累,上有君亲恩。
  承家与事国,望此不肖身。
  忆昨旅游初,迨今十五春。
  孤舟三适楚,羸马四经秦。
  昼行有饥色,夜寝无安魂。
  东西不暂住,来往若浮云。
  离乱失故乡,骨肉多散分。
  江南与江北,各有平生亲。
  平生终日别,逝者隔年闻。
  朝忧卧至暮,夕哭坐达晨。
  悲火烧心曲,愁霜侵鬓根。
  一生苦如此,长羡陈村民。
  
   冠婚:一作官婚。
  
  
   读邓鲂诗
  
  尘架多文集,偶取一卷披。
  未及看姓名,疑是陶潜诗。
  看名知是君,恻恻令我悲。
  诗人多蹇厄,近日诚有之。
  京兆杜子美,犹得一拾遗。
  襄阳孟浩然,亦闻鬓成丝。
  嗟君两不如,三十在布衣。
  擢第禄不及,新婚妻未归。
  少年无疾患,溘死于路岐。
  天不与爵寿,唯与好文词。
  此理勿复道,巧历不能推。
  
  
   寄元九 自此后在渭村作。
  
  晨鸡才发声,夕雀俄敛翼。
  昼夜往复来,疾如出入息。
  非徒改年貌,渐觉无心力。
  自念因念君,俱为老所逼。
  君年虽校少,憔悴谪南国。
  三年不放归,炎瘴销颜色。
  山无杀草雪,水有含沙蜮。
  健否远不知,书多隔年得。
  愿君少愁苦,我亦加餐食。
  各保金石躯,以慰长相忆。
  
  
   秋夕
  
  叶声落如雨,月色白似霜。
  夜深方独卧,谁为拂尘床?
  
  
   夜雨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
  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
  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
  
  
   秋霁
  
  金火不相待,炎凉雨中变。
  林晴有残蝉,巢冷无留燕。
  沉吟卷长簟,恻怆收团扇。
  向夕稍无泥,闲步青苔院。
  月出砧杵动,家家捣秋练。
  独对多病妻,不能理针线。
  冬衣殊未制,夏服行将绽。
  何以迎早秋?一杯聊自劝。
  
  
   叹老三首
  
  晨兴照清镜,形影两寂寞。
  少年辞我去,白发随梳落。
  万化成于渐,渐衰看不觉。
  但恐镜中颜,今朝老于昨。
  人年少满百,不得长欢乐。
  谁会天地心,千龄与龟鹤。
  吾闻善医者,今古称扁鹊。
  万病皆可治,唯无治老药。
  
  我有一握发,梳理何稠直。
  昔似玄云光,今如素丝色。
  匣中有旧镜,欲照先叹息。
  自从头白来,不欲明磨拭。
  鸦头与鹤颈,至老长如墨。
  独有人鬓毛,不得终身黑。
  
  前年种桃核,今岁成花树。
  去岁新婴儿,今年已学步。
  但惊物成长,不觉身衰暮。
  去矣欲何如?少年留不住。
  因书今日意,偏寄诸亲故。
  壮岁不欢娱,长年当悔悟。
  
  
   送兄弟回雪夜
  
  日晦云气黄,东北风切切。
  时从村南还,新与兄弟别。
  离襟泪犹湿,回马嘶未歇。
  欲归一室坐,天阴多无月。
  夜长火消尽,岁暮雨凝结。
  寂寞满炉灰,飘零上阶雪。
  对雪画寒灰,残灯明复灭。
  灰死如我心,雪白如我发。
  所遇皆如此,顷刻堪愁绝。
  回念入坐忘,转忧作禅悦。
  平生洗心法,正为今宵设。
  
  
   溪中早春
  
  南山雪未尽,阴岭留残白。
  西涧冰已销,春溜含新碧。
  东风来几日,蛰动萌草坼。
  潜知阳和功,一日不虚掷。
  爱此天气暖,来拂溪边石。
  一坐欲忘归,暮禽声啧啧。
  蓬蒿隔桑枣,隐映烟火夕。
  归来问夜餐,家人烹荠麦。
  
  
   同友人寻涧花
  
  闻有涧底花,贳得村中酒。
  与君来校迟,已逢摇落后。
  临觞有遗恨,怅望空溪口。
  记取花发时,期君重携手。
  我生日日老,春色年年有。
  且作来岁期,不知身健否?
  
  
   登村东古冢
  
  高低古时冢,上有牛羊道。
  独立最高头,悠哉此怀抱。
  回头向村望,但见荒田草。
  村人不爱花,多种栗与枣。
  自来此村住,不觉风光好。
  花少莺亦稀,年年春暗老。
  
  
   梦裴相公
  
  五年生死隔,一夕魂梦通。
  梦中如往日,同直金銮宫。
  仿佛金紫色,分明冰玉容。
  勤勤相眷意,亦与平生同。
  既寤知是梦,悯然情未终。
  追想当时事,何殊昨夜中?
  自我学心法,万缘成一空。
  今朝为君子,流涕一沾胸。
  
  
   昼寝
  
  坐整白单衣,起穿黄草屦。
  朝餐盥漱毕,徐下阶前步。
  暑风微变候,昼刻渐加数。
  院静地阴阴,鸟鸣新叶树。
  独行还独卧,夏景殊未暮。
  不作午时眠,日长安可度?
  
  
   别行简
  
  漠漠病眼花,星星愁鬓雪。
  筋骸已衰惫,形影仍分诀。
  梓州二千里,剑门五六月。
  岂是远行时?火云烧栈热。
  何言巾上泪,乃是肠中血。
  念此早归来,莫作经年别!
  
  
   观儿戏
  
  龆龀七八岁,绮纨三四儿。
  弄尘复斗草,尽日乐嬉嬉。
  堂上长年客,鬓间新有丝。
  一看竹马戏,每忆童騃时。
  童騃饶戏乐,老大多忧悲。
  静念彼与此,不知谁是痴。
  
  
   叹常生
  
  西村常氏子,卧疾不须臾。
  前旬犹访我,今日忽云殂。
  时我病多暇,与之同野居。
  园林青蔼蔼,相去数里余。
  村邻无好客,所遇唯农夫。
  之子何如者,往还犹胜无。
  于今亦已矣,可为一长吁!
  
  
   寄元九
  
  一病经四年,亲朋书信断。
  穷通合易交,自笑知何晚。
  元君在荆楚,去日唯云远。
  彼独是何人,心如石不转?
  忧我贫病身,书来唯劝勉:
  上言少愁苦,下道加餐饭。
  怜君为谪吏,穷薄家贫褊。
  三寄衣食资,数盈二十万。
  岂是贪衣食?感君心缱绻!
  念我口中食,分君身上暖。
  不因身病久,不因命多蹇。
  平生亲友心,岂得知深浅?
  
  
   以镜赠别
  
  人言似明月,我道胜明月。
  明月非不明,一年十二缺。
  岂如玉匣里,如水常澄澈。
  月破天暗时,圆明独不歇。
  我惭貌丑老,绕鬓斑斑雪。
  不如赠少年,回照青丝发。
  因君千里去,持此将为别。
  
  
   城上对月期友人不至
  
  古人惜昼短,劝令秉烛游。
  况此迢迢夜,明月满西楼。
  复有盈樽酒,置在城上头。
  期君君不至,人月两悠悠。
  照水烟波白,照人肌发秋。
  清光正如此,不醉即须愁。
  
  
   念金銮子二首
  
  衰病四十身,娇痴三岁女。
  非男犹胜无,慰情时一抚。
  一朝舍我去,魂影无处所。
  况念夭化时,呕哑初学语。
  始知骨肉爱,乃是忧悲聚。
  唯思未有前,以理遣伤苦。
  忘怀日已久,三度移寒暑。
  今日一伤心,因逢旧乳母。
  
  与尔为父子,八十有六旬。
  忽然又不见,迩来三四春。
  形质本非实,气聚偶成身。
  恩爱元是妄,缘合暂为亲。
  念兹庶有悟,聊用遣悲辛。
  惭将理自夺,不是忘情人。
  
  
   对酒
  
  人生一百岁,通计三万日。
  何况百岁人,人间百无一。
  贤愚共零落,贵贱同埋没。
  东岱前後魂,北邙新旧骨。
  复闻药误者,为爱延年术。
  又有忧死者,为贪政事笔。
  药误不得老,忧死非因疾。
  谁人言最灵,知得不知失。
  何如会亲友,饮此杯中物。
  能沃烦虑销,能陶真性出。
  所以刘阮辈,终年醉兀兀。
  
  
   渭村雨归
  
  渭水寒渐落,离离蒲稗苗。
  闲傍沙边立,看人刈苇苕。
  近水风景冷,晴明犹寂寥。
  复兹夕阴起,野思重萧条。
  萧条独归路,暮雨湿村桥。
  
  
   谕怀
  
  黑头日已白,白面日已黑。
  人生未死间,变化何终极。
  常言在己者,莫若形与色。
  一朝改变来,止遏不能得。
  况彼身外事,悠悠通与塞。
  
  
   喜友至留宿
  
  村中少宾客,柴门多不开。
  忽闻车马至,云是故人来。
  况值风雨夕,愁心正悠哉。
  愿君且同宿,尽此手中杯。
  人生开口笑,百年都几回?
  
  
   西原晚望
  
  花菊引闲行,行上西原路。
  原上晚无人,因高聊四顾。
  南阡有烟火,北陌连虚墓。
  村邻何萧疏,近者犹百步。
  吾庐在其下,寂寞风日暮。
  门外转枯蓬,篱根伏寒兔。
  故园汴水上,离乱不堪去。
  近岁始移家,飘然此村住。
  新屋五六间,古槐八九树。
  便是衰病身,此生终老处。
  
  
   感镜
  
  美人与我别,留镜在匣中。
  自从花颜去,秋水无芙蓉。
  经年不开匣,红埃覆青铜。
  今朝一拂拭,自照憔悴容。
  照罢重惆怅,背有双盘龙。
  
  
   村居卧病三首
  
  戚戚抱羸病,悠悠度朝暮。
  夏木才结阴,秋兰已含露。
  前日巢中卵,化作雏飞去。
  昨日穴中虫,蜕为蝉上树。
  四时未尝歇,一物不暂住。
  唯有病客心,沉然独如故。
  
  新秋久病客,起步村南道。
  尽日不逢人,虫声遍荒草。
  西风吹白露,野绿秋仍早。
  草木犹未伤,先伤我怀抱。
  朱颜与玄鬓,强健几时好。
  况为忧病侵,不得依年老。
  
  种黍三十亩,雨来苗渐大。
  种薤二十畦,秋来欲堪刈。
  望黍作冬酒,留薤为春菜。
  荒村百物无,待此养衰瘵。
  葺庐备阴雨,补褐防寒岁。
  病身知几时,且作明年计。
  
  
   沐浴
  
  经年不沐浴,尘垢满肌肤。
  今朝一澡濯,衰瘦颇有余。
  老色头发白,病形支体虚。
  衣宽有剩带,发少不胜梳。
  自问今年几,春秋四十初。
  四十已如此,七十复何如?
  
  
   栽松二首
  
  小松未盈尺,心爱手自移。
  苍然涧底色,云湿烟霏霏。
  栽植我年晚,长成君性迟。
  如何过四十,种此数寸枝?
  得见成阴否,人生七十稀。
  
  爱君抱晚节,怜君含直文。
  欲得朝朝见,阶前故种君。
  知君死则已,不死会凌云。
  
  
   病中友人相访
  
  卧久不记日,南窗昏复昏。
  萧条草檐下,寒雀朝夕闻。
  强扶床前杖,起向庭中行。
  偶逢故人至,便当一逢迎。
  移榻就斜日,披裘倚前楹。
  闲谈胜服药,稍觉有心情。
  
  
   自觉二首
  
  四十未为老,忧伤早衰恶。
  前岁二毛生,今年一齿落。
  形骸日损耗,心事同萧索。
  夜寝与朝餐,其间味亦薄。
  同岁崔舍人,容光方灼灼。
  始知年与貌,衰盛随忧乐。
  畏老老转迫,忧病病弥缚。
  不畏复不忧,是除老病药。
  
  朝哭心所爱,暮哭心所亲。
  亲爱零落尽,安用身独存?
  几许平生欢,无限骨肉恩。
  结为肠间痛,聚作鼻头辛。
  悲来四支缓,泣尽双眸昏。
  所以年四十,心如七十人。
  我闻浮屠教,中有解脱门。
  置心为止水,视身如浮云。
  抖擞垢秽衣,度脱生死轮。
  胡为恋此苦,不去犹逡巡。
  回念发弘愿,愿此见在身。
  但受过去报,不结将来因。
  誓以智慧水,永洗烦恼尘。
  不将恩爱子,更种忧悲根!
  
  
   夜雨有念
  
  以道治心气,终岁得晏然。
  何乃戚戚意,忽来风雨天?
  既非慕荣显,又不恤饥寒。
  胡为悄不乐,抱膝残灯前?
  形影暗相问,心默对以言。
  骨肉能几人?各在天一端。
  吾兄寄宿州,吾弟客东川。
  南北五千里,吾身在中间。
  欲去病未能,欲住心不安。
  有如波上舟,此缚而彼牵。
  自我向道来,于今六七年。
  炼成不二性,销尽千万缘。
  唯有恩爱火,往往犹熬煎。
  岂是药无效,病多难尽蠲。
  
  
   寄杨六 杨摄万年县尉。予为赞善大夫。
  
  青宫官冷静,赤县事繁剧。
  一闲复一忙,动作经时隔。
  清觞久废酌,白日顿虚掷。
  念此忽踟蹰,悄然心不适。
  岂无旧交结?久别或迁易。
  亦有新往还,相见多形迹。
  唯君于我分,坚久如金石。
  何况老大来,人情重姻戚。
  会稀岁月急,此事真可惜。
  几回开口笑,便到髭须白。
  公门苦鞅掌,尽日无间隙。
  犹冀乘暝来,静言同一夕。
  
  
   送春
  
  三月三十日,春归日复暮。
  惆怅问春风,明朝应不住。
  送春曲江上,眷眷东西顾。
  但见扑水花,纷纷不知数。
  人生似行客,两足无停步。
  日日进前程,前程几多路?
  兵刀与水火,尽可违之去。
  唯有老到来,人间无避处。
  感时良为已,独倚池南树。
  今日送春心,心如别亲故。
  
  
   哭李三
  
  去年渭水曲,秋时访我来。
  今年常乐里,春日哭君回。
  哭君仰问天,天意安在哉?
  若必夺其寿,何如不与才?
  落然身后事,妻病女婴孩。
  
  
   别李十一后重寄 自此后江州路上作。
  
  秋日正萧条,驱车出蓬荜。
  回望青门道,目极心郁郁。
  岂独恋乡土,非关慕簪绂。
  所怆别李君,平生同道术。
  俱承金马诏,联秉谏臣笔。
  共上青云梯,中途一相失。
  江湖我方往,朝廷君不出。
  蕙带与华簪,相逢是何日?
  
  
   初出蓝田路作
  
  停骖问前路,路在秋云里。
  苍苍县南道,去途从此始。
  绝顶忽盘上,众山皆下视。
  下视千万峰,峰头如浪起。
  朝经韩公坂,夕次蓝桥水。
  浔阳仅四千,始行七十里。
  人烦马蹄,劳苦已如此。
  
  
   仙娥峰下作
  
  我为东南行,始登商山道。
  商山无数峰,最爱仙娥好。
  参差树若插,匼匝云如抱。
  渴望寒玉泉,香闻紫芝草。
  青崖屏削碧,白石床铺缟。
  向无如此物,安足留四皓?
  感彼私自问,归山何不早?
  可能尘土中,远随众人老?
  
  
   微雨夜行
  
  漠漠秋云起,稍稍夜寒生。
  但觉衣裳湿,无点亦无声。
  
  
   再到襄阳访问旧居
  
  昔到襄阳日,髯髯初有髭。
  今过襄阳日,髭鬓半成丝。
  旧游都似梦,乍到忽如归。
  东郭蓬蒿宅,荒凉今属谁?
  故知多零落,闾井亦迁移。
  独有秋江水,烟波似旧时。
  
  
   寄微之三首
  
  江州望通州,天涯与地末。
  有山万丈高,有水千里阔。
  间之以云雾,飞鸟不可越。
  谁知千古险,为我二人设。
  通州君初到,郁郁愁如结。
  江州我方去,迢迢行未歇。
  道路日乖隔,音信日断绝。
  因风欲寄语,地远声不彻。
  生当复相逢,死当从此别。
  
  君游襄阳日,我在长安住。
  今君在通州,我过襄阳去。
  襄阳九里郭,楼堞连云树。
  顾此稍依依,是君旧游处。
  苍茫蒹葭水,中有浔阳路。
  此去更相思,江西少亲故。
  
  去国日已远,喜逢物似人。
  如何含此意,江上坐思君。
  有如河岳气,相合方氛氲。
  狂风吹中绝,两处成孤云。
  风回终有时,云合岂无因?
  努力各自爱,穷通我尔身。
  
   喜逢:一作稀逢。
  
  
   舟中雨夜
  
  江云暗悠悠,江风冷修修。
  夜雨滴船背,夜浪打船头。
  船中有病客,左降向江州。
  
  
   夜闻歌者 宿鄂州。
  
  夜泊鹦鹉洲,秋江月澄澈。
  邻船有歌者,发调堪愁绝。
  歌罢继以泣,泣声通复咽。
  寻声见其人,有妇颜如雪。
  独倚帆樯立,娉婷十七八。
  夜泪似真珠,双双堕明月。
  借问谁家妇,歌泣何凄切?
  一问一沾襟,低眉终不说。
  
   秋江月澄澈:一作江月秋澄澈。
  
  
   江楼闻砧 江州作。
  
  江人授衣晚,十月始闻砧。
  一夕高楼月,万里故园心。
  
  
   宿东林寺
  
  经窗灯焰短,僧炉火气深。
  索落庐山夜,风雪宿东林。
  
  
   忆洛下故园 时淮汝寇戎未灭。
  
  浔阳迁谪地,洛阳离乱年。
  烟尘三川上,炎瘴九江边。
  乡心坐如此,秋风仍飒然。
  
  
   赠别崔五
  
  朝送南去客,暮迎北来宾。
  孰云当大路,少遇心所亲。
  劳者念息肩,热者思濯身。
  何如愁独日,忽见平生人。
  平生已不浅,是日重殷勤。
  问从何处来,及此江亭春?
  江天春多阴,夜月隔重云。
  移樽树间饮,灯照花纷纷。
  一会不易得,余事何足云。
  明旦又分手,今夕且欢忻。
  
  
   春晚寄微之
  
  三月江水阔,悠悠桃花波。
  年芳与心事,此地共蹉跎。
  南国方谴谪,中原正兵戈。
  眼前故人少,头上白发多。
  通州更迢递,春尽复如何?
  
  
   渐老
  
  今朝复明日,不觉年齿暮。
  白发逐梳落,朱颜辞镜去。
  当春颇愁寂,对酒寡欢趣。
  遇境多怆辛,逢人益敦故。
  形质属天地,推迁从不住。
  所怪少年心,销磨落何处?
  
  
   送幼史
  
  淮右寇未散,江西岁再徂。
  故里干戈地,行人风雪途。
  此时与尔别,江畔立踟蹰。
  
  
   夜雪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寄行简
  
  郁郁眉多敛,默默口寡言。
  岂是愿如此,举目谁与欢。
  去春尔西征,从事巴蜀间。
  今春我南谪,抱疾江海壖。
  相去六千里,地绝天邈然。
  十书九不达,何以开忧颜。
  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餐。
  春来梦何处?合眼到东川。
  
  
   首夏
  
  孟夏百物滋,动植一时好。
  麋鹿乐深林,虫蛇喜丰草。
  翔禽爱密叶,游鳞悦新藻。
  天和遗漏处,而我独枯槁。
  一身在天末,骨肉皆远道。
  旧国无来人,寇戎尘浩浩。
  沉忧竟何益,只自劳怀抱。
  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天造。
  浔阳多美酒,可使杯不燥。
  湓鱼贱如泥,烹灸无昏早。
  朝饭山下寺,暮醉湖中岛。
  何必归故乡,兹焉可终老。
  
  
   孟夏思渭村旧居寄舍弟
  
  啧啧雀引雏,梢梢笋成竹。
  时物感人情,忆我故乡曲。
  故园渭水上,十载事樵牧。
  手种榆柳成,阴阴覆墙屋。
  兔隐豆苗肥,鸟鸣桑椹熟。
  前年当此时,与尔同游瞩。
  诗书课弟侄,农圃资童仆。
  日暮麦登场,天时蚕坼蔟。
  弄泉南涧坐,待月东亭宿。
  兴发饮数杯,闷来棋一局。
  一朝忽分散,万里仍羁束。
  井鲋思返泉,笼莺悔出谷。
  九江地卑湿,四月天炎燠。
  苦雨初入梅,瘴云稍含毒。
  泥秧水畦稻,灰种畬田栗。
  已讶殊岁时,仍嗟异风俗。
  闲登郡楼望,日落江山绿。
  归雁拂乡心,平湖断人目。
  殊方我漂泊,旧里君幽独。
  何时同一瓢,饮水心亦足。
  
   豆苗肥:一作豆苗大。
  
  
   早蝉
  
  六月初七日,江头蝉始鸣。
  石楠深叶里,薄暮两三声。
  一催衰鬓色,再动故园情。
  西风殊未起,秋思先秋生。
  忆昔在东掖,宫槐花下听。
  今朝无限思,云树绕湓城。
  
  
   感情
  
  中庭晒服玩,忽见故乡履。
  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
  因思赠时语,特用结终始。
  永愿如履綦,双行复双止。
  自吾谪江郡,漂荡三千里。
  为感长情人,提携同到此。
  今朝一惆怅,反覆看未已。
  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
  可嗟复可惜,锦表绣为里。
  况经梅雨来,色暗花草死。
  
  
   南湖晚秋
  
  八月白露降,湖中水方老。
  但惜秋风多,衰荷半倾倒。
  手攀青枫树,足踏黄芦草。
  惨淡老荣颜,冷落秋怀抱。
  有兄在淮楚,有弟在蜀道。
  万里何时来,烟波白浩浩。
  
   水方老:一作水芳老。
  
  
 郡厅有树,晚荣早凋,人不识名,因题其上
  
  浔阳郡厅后,有树不知名。
  秋先梧桐落,春后桃李荣。
  五月始萌动,八月已凋零。
  左右皆松桂,四时郁青青。
  岂量雨露恩,沾濡不均平。
  荣枯各有分,天地本无情。
  顾我亦相类,早衰向晚成。
  形骸少多病,三十不丰盈。
  毛鬓早改变,四十白髭生。
  谁教两萧索,相对此江城?
  
  
   感秋怀微之
  
  叶下湖又波,秋风此时至。
  谁知濩落心,先纳萧条气。
  推移感流岁,漂泊思同志。
  昔为烟霄侣,今作泥途吏。
  白鸥毛羽弱,青凤文章异。
  各闭一笼中,岁晚同憔悴。
  
   烟霄:一作烟霞。
  
  
   因沐感发,寄郎上人上二首
  
  年长身转慵,百事无所欲。
  乃至头上发,经年方一沐。
  沐稀发苦落,一沐仍半秃。
  短鬓经霜蓬,老面辞春木。
  强年过犹近,衰相来何速。
  应是烦恼多,心焦血不足。
  
  渐少不满把,渐短不盈尺。
  况兹短少中,日夜落复白。
  既无神仙术,何除老死籍?
  只有解脱门,能度衰苦厄。
  掩镜望东寺,降心谢禅客。
  衰白何足言,剃落犹不惜。
  
   百事:一作百年。
  
  
   早蝉
  
  月出先照山,风生先动水。
  亦如早蝉声,先入闲人耳。
  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
  渭上村蝉声,先听浑相似。
  衡门有谁听?日暮槐花里。
  
  
   苦热喜凉
  
  经年苦炎暑,心体但烦倦。
  白日一何长,清秋不可见。
  岁功成者去,天数极则变。
  潜知寒燠间,迁次如乘传。
  火云忽朝敛,金风俄夕扇。
  枕簟遂清凉,筋骸稍轻健。
  因思望月侣,好卜迎秋宴。
  竟夜无客来,引杯还自劝。
  
  
   早秋晚望兼呈韦侍御
  
  九派绕孤城,城高生远思。
  人烟半在船,野水多于地。
  穿霞日脚直,驱雁风头利。
  去国来几时,江上秋三至。
  夫君亦沦落,此地同飘寄。
  悯默向隅心,摧颓触笼翅。
  且谋眼前计,莫问胸中事。
  浔阳酒甚浓,相劝时时醉。
  
  
   司马宅
  
  雨径绿芜合,霜园红叶多。
  萧条司马宅,门巷无人过。
  唯对大江水,秋风朝夕波。
  
  
   司马厅独宿
  
  荒凉满庭草,偃亚侵檐竹。
  府吏下厅帘,家僮开被袱。
  数声城上漏,一点窗间烛。
  官曹冷似冰,谁肯来同宿?
  
   窗间:一作窗前。
  
  
   梦与李七、庾三十二同访元九
  
  夜梦归长安,见我故亲友。
  损之在我左,顺之在我右。
  云是二月天,春风出携手。
  同过靖安里,下马寻元九。
  元九正独坐,见我笑开口。
  还指西院花,乃开北亭酒。
  如言各有故,似惜欢难久。
  神合俄顷间,神离欠申后。
  觉来疑在侧,求索无所有。
  残灯影闪墙,斜月光穿牖。
  天明西北望,万里君知否?
  老去无见期,踟蹰搔白首。
  
  
   秋槿
  
  风露飒已冷,天色亦黄昏。
  中庭有槿花,荣落同一晨。
  秋开已寂寞,夕陨何纷纷。
  正怜少颜色,复叹不逡巡。
  感此因念彼,怀哉聊一陈。
  男儿老富贵,女子晚婚姻。
  头白始得志,色衰方事人。
  后时不获已,安得如青春?
  
  
 答元郎中、杨员外喜乌见寄 四十四字成。
  
  南宫鸳鸯地,何忽乌来止?
  故人锦帐郎,闻乌笑相视。
  疑乌报消息,望我归乡里。
  我归应待乌头白,惭愧元郎误欢喜。

  我们吃了中饭出来到海边去。(这是英国康槐尔极南的一角,三面是大西洋)。勖丽丽的叫响从我们的脚底下匀匀的往上颤,齐着腰,到了肩高,过了头顶,高入了云,高出了云。啊!你能不能把一种急震的乐音想象成一阵光明的细雨,从蓝天里冲着这平铺着青绿的地面不住的下?不,那雨点都是跳舞的小脚,安琪儿的。云雀们也吃过了饭,离开了它们卑微的地巢飞往高处做工去。上帝给它们的工作,替上帝做的工作。瞧着,这儿一只,那边又起了两!一起就冲着天顶飞,小翅膀活动的多快活,圆圆的,不踌躇的飞,——它们就认识青天。一起就开口唱,小嗓子活动的多快活,一颗颗小精圆珠子直往外唾,亮亮的唾,脆脆的唾,——它们赞美的是青天。瞧着,这飞得多高,有豆子大,有芝麻大,黑刺刺的一屑,直顶着无底的天顶细细的摇,——这全看不见了,影子都没了!但这光明的细雨还是不住的下着……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边涎着狞恶的微笑,不是我说
   笑的日子。我胸怀间插着发冷光的利刃;
  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恶毒的因为这世界是恶毒的,我的灵魂
   是黑暗的因为太阳已经灭绝了光彩,我的声调是象坟堆里
   的夜鸮因为人间已经杀尽了一切的和谐,我的口音象是冤
   鬼责问他的仇人因为一切的恩已经让路给一切的怨;
  但是相信我,真理是在我的话里虽则我的话象是毒药,真理
   是永远不含糊的虽则我的话里仿佛有两头蛇的舌,蝎子的
   尾尖,蜈松的触须;只因为我的心里充满着比毒药更强烈,
   比咒诅更狠毒,比火焰更猖狂,比死更深奥的不忍心与怜
   悯心与爱心,所以我说的话是毒性的,咒诅的,燎灼的,虚
   无的;
  相信我,我们一切的准绳已经埋没在珊瑚土打紧的墓宫里,最
   劲冽的祭肴的香味也穿不透这严封的地层:一切的准则是
   死了的;
  我们一切的信心象是顶烂在树枝上的风筝,我们手里擎着这
   迸断了的鹞线;一切的信心是烂了的;
  相信我,猜疑的巨大的黑影,象一块乌云似的,已经笼盖着
   人间一切的关系:人子不再悲哭他新死的亲娘,兄弟不再
   来携着他姊妹的手,朋友变成了寇仇,看家的狗回头来咬
   他主人的腿:是的,猜疑淹没了一切;在路旁坐着啼哭的,
   在街心里站着的,在你窗前探望的,都是被奸污的处女:池
   潭里只见些烂破的鲜艳的荷花;
  在人道恶浊的涧水里流着,浮荇似的,五具残缺的尸体,它
   们是仁义礼智信,向着时间无尽的海澜里流去;
  这海是一个不安静的海,波涛猖獗的翻着,在每个浪头的小
   白帽上分明的写着人欲与兽性;
  到处是奸淫的现象:贪心搂抱着正义,猜忌逼迫着同情,懦
   怯狎亵着勇敢,肉欲侮弄着恋爱,暴力侵凌着人道,黑暗
   践踏着光明;
  听呀,这一片淫猥的声响,听呀,这一片残暴的声响;
   虎狼在热闹的市街里,强盗在你们妻子的床上,罪恶在你们
   深奥的灵魂里……

  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背负苍天,而莫之夭阏者;”那不容易见着。我们镇上东关厢外有一座黄泥山,山顶上有一座七层的塔,塔尖顶着天。塔院里常常打钟,钟声响动时,那在太阳西晒的时候多,一枝艳艳的大红花贴在西山的鬓边回照着塔山上的云彩,——钟声响动时,绕着塔顶尖,摩着塔顶天,穿着塔顶云,有一只两只,有时三只四只有时五只六只蜷着爪往地面瞧的“饿老鹰,”撑开了它们灰苍苍的大翅膀没挂恋似的在盘旋,在半空中浮着,在晚风中泅着,仿佛是按着塔院钟的波荡来练习圆舞似的。那是我做孩子时的“大鹏”。有时好天抬头不见一瓣云的时候听着猇忧忧的叫响,我们就知道那是宝塔上的饿老鹰寻食吃来了,这一想象半天里秃顶圆睛的英雄,我们背上的小翅膀骨上就仿佛豁出了一锉锉铁刷似的羽毛,摇起来呼呼响的,只一摆就冲出了书房门,钻入了玳瑁镶边的白云里玩儿去,谁耐烦站在先生书桌前晃着身子背早上上的多难背的书!啊飞!不是那在树枝上矮矮的跳着的麻雀儿的飞;不是那凑天黑从堂匾后背冲出来赶蚊子吃的蝙蝠的飞;也不是那软尾巴软嗓子做窠在堂檐上的燕子的飞。要飞就得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一翅膀就跳过一座山头,影子下来遮得阴二十亩稻田的飞,到天晚飞倦了就来绕着那塔顶尖顺着风向打圆圈做梦……听说饿老鹰会抓小鸡!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边涎着狞恶的微笑,不是我说笑的日子,我的胸间插着冷光的利刃;”无论如何,这样困兽犹斗式的形象,表面上很难跟风流浪漫的诗人徐志摩联想到一块。作为一个充满诗性,信仰单纯的诗人,徐志摩是爱、美和自由的歌手,他至死也不是一个冷嘲式的人物,一个社会革命的斗士。他宁愿按照詹姆士·杨的乡村复兴计划所描绘的朦胧蓝图,在山西的一个小县进行孤立失败的理想主义试验,而不愿在社会革命的洪流中追波逐浪。然而,当我们读到他的《自剖》,就不仅能发现这种矛盾的深层统一,而且会领悟到理想主义文化品格的特点。在这篇文章中,徐志摩说:“爱和平是我的生性。在怨毒、猜忌、残杀的空气中,我的神经每每感受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记得前年直奉战争时我过的那日子简直是一团漆黑,每晚更深时,独自抱着脑壳伏在书桌上受罪,仿佛整个时代的沉闷盖在我的头顶——直到写下了《毒药》那几首不成形的诗以后,我心头的紧张才渐渐的缓和下来。”
  其实,理想主义诗人都有表面对立的两面:一面是,敏锐激烈的批判;一面是,倾心倾情的赞美。在这章散文诗中,理想主义者爱和平的生性,由于受黑暗沉闷环境的压迫,酝酿发酵成一种不可遇制的爆发(就情感的激越性质来说,甚至让人联想到闻一多的诗《发现》),一种几乎不加节制的渲泄与诅咒。借以“毒药”为题,几乎象杜鹃啼血般地唱一支“毒性的、咒诅的、燎灼的”哀歌,这里显露出了徐志摩作为理想主义诗人的至情至性。正象郁达夫在《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中评介鲁迅时说的那样:“这与其说他的天性使然,不如说是环境造成的来得恰对,……刻薄的表皮上,人只见到他的一张冷冰冰的青脸,可是皮下一层,在那里潮涌发酵的,却正是一腔沸血、一股热情……”。同时,“毒药”也是一个极好的意象,不过,徐志摩终不能象波德莱尔和鲁迅那样通过整体的想象力来处理它和发展它,获得情境的象征力量和反讽性,而只是作为“毒性的,咒诅的,燎灼的”激烈情绪的简单比喻。从作品本身看,情感的表现也嫌直露简单,象“因为……所以……”这样逻辑性而非表现性的语式,让人怀疑诗人在冲动的情感面前失去了控制力,因而说这篇作品有滥情主义倾向也不过分。理想主义由于黑暗的压迫产生一种怨毒式的情感是完全可以理喻的,但艺术创造不是情感的渲泄,而是它的驾驭,它的价值和美的表现。感情的渲泄只能产生一种刺激,情感的美和价值的完好表现才能有持久的艺术力量。
  《毒药》在艺术表现上不能算是一篇上乘之作。它有限的成功几乎全得力于情感饱和状态下诗人恣肆汪洋、俯拾皆是的才气。这一点,散文诗的欣赏者和创作者当能自明。
                           (王光明)

  飞。人们原来都是会飞的。天使们有翅膀,会飞,我们初来时也有翅膀,会飞。我们最初来就是飞了来的,有的做完了事还是飞了去,他们是可羡慕的。但大多数人是忘了飞的,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长再也飞不起来,有的翅膀叫胶水给胶住了,再也拉不开,有的羽毛叫人给修短了像鸽子似的只会在地上跳,有的拿背上一对翅膀上当铺去典钱使过了期再也赎不回……真的,我们一过了做孩子的日子就掉了飞的本领。但没了翅膀或是翅膀坏了不能用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你再也飞不回去,你蹲在地上呆望着飞不上去的天,看旁人有福气的一程一程的在青云里逍遥,那多可怜。而且翅膀又不比是你脚上的鞋,穿烂了可以再问妈要一双去,翅膀可不成,折了一根毛就是一根,没法给补的。还有,单顾着你翅膀也还不定规到时候能飞,你这身子要是不谨慎养太肥了,翅膀力量小再也拖不起,也是一样难不是?一对小翅膀驮不起一个胖肚子,那情形多可笑!到时候你听人家高声的招呼说,朋友,回去吧,趁这天还有紫色的光,你听他们的翅膀在半空中沙沙的摇响,朵朵的春云跳过来拥着他们的肩背,望着最光明的来处翩翩的,冉冉的,轻烟似的化出了你的视域,像云雀似的只留下一泻光明的骤雨——“Thou art unseen but yet I hear thy shrill delight”①——那你,独自在泥涂里淹着,够多难受,够多懊恼,够多寒伧!趁早留神你的翅膀,朋友?
  是人没有不想飞的,老是在这地面上爬着够多厌烦,不说别的。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到云端里去,到云端里去!哪个心里不成天千百遍的这么想?飞上天空去浮着,看地球这弹丸在大空里滚着,从陆地看到海,从海再看回陆地。凌空去看一个明白——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权威,做人的交代。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动,就掷了它,可能的话,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

  人类初发明用石器的时候,已经想长翅膀。想飞。原人洞壁上画的四不像,它的背上掮着翅膀;拿着弓箭赶野兽的,他那肩背上也给安了翅膀。小爱神是有一对粉嫩的肉翅的。挨开拉斯②(Icarus)是人类飞行史里第一个英雄,第一次牺牲。安琪儿(那是理想化的人)第一个标记是帮助他们飞行的翅膀。那也有沿革——你看西洋画上的表现。最初像是一对小精致的令旗,蝴蝶似的粘在安琪儿们的背上,像真的,不灵动的。渐渐的翅膀长大了,地位安准了,毛羽丰满了。画图上的天使们长上了真的可能的翅膀。人类初次实现了翅膀的观念,彻悟了飞行的意义。挨开拉斯闪不死的灵魂,回来投生又投生。人类最大的使命,是制造翅膀;最大的成功是飞!理想的极度,想象的止境,从人到神!诗是翅膀上出世的;哲理是在空中盘旋的。飞: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吞吐一切。  
  ①大意是“你无影无踪,但我仍听见你的尖声欢叫。”
  ②挨开拉斯,现通译伊卡罗斯,古希腊传说中能工巧匠代达洛斯(Daedalus)的儿子。他们父子用蜂蜡粘贴羽毛做成双翼,腾空飞行。由于伊卡罗斯飞得太高,太阳把蜂蜡晒化,使他坠海而死。 

  你上那边山峰顶上试去,要是度不到这边山峰上,你就得到这万丈的深渊里去找你的葬身地!“这人形的鸟会有一天试他第一次的飞行,给这世界惊骇,使所有的著作赞美,给他所从来的栖息处永久的光荣。”啊达文謇!
  但是飞?自从挨开拉斯以来,人类的工作是制造翅膀,还是束缚翅膀?这翅膀,承上了文明的重量,还能飞吗?都是飞了来的,还都能飞了回去吗?钳住了,烙住了,压住了,——
  这人形的鸟会有试他第一次飞行的一天吗?……

  同时天上那一点子黑的已经迫近在我的头顶,形成了一架鸟形的机器,忽的机沿一侧,一球光直往下注,硼的一声炸响,——炸碎了我在飞行中的幻想,青天里平添了几堆破碎的浮云。

  在诗人徐志摩的笔下,描绘过许多“飞”的意象和姿势。“飞飏、飞飏,飞飏,——/你看,我有我的方向!”飞,几乎已经成为徐志摩创作心理的深刻“情结”和诗文表现中反复出现,蕴含深致的原型性的意象。
  这篇诗化色彩很浓的散文《想飞》,正是最集中地描绘“飞”、表达“想飞”之欲望和理想的代表性佳作。文章本身就如“飞”般美丽动人:情感之奔涌如飞,联想之开阔不羁如飞笔势之酣畅跌宕如飞……
  读着这篇文章,仿佛进入一次灵性之超尘脱俗的飞翔之中。
  “是人没有不想飞的。”“飞”,是对现实的一种超越。诗人欲扬先抑,呈现给我们一个不能不让我们“想飞”的现实:
  “胡同口一家屋檐下偎着一个戴黑兜帽的巡警,半拢着睡眼,”深夜,“这深就比是一个山洞的深,一个往下钻螺旋形的山洞的深……那无底的阴森捻起我遍体的毫管……”
  于是,“想飞”的欲望在那“深”和“静”中孕育着。就象“那在树萌浓密处躲着的夜鹰,轻易不敢在天光还在亮时出来睁眼。思想:它也得等。”
  渐渐地、飞、飞起来了,随着作者“白日梦”般的暝思幻想,我们看到了似真似幻的“飞”的前奏:
  “青天里有一点子黑的。正冲着太阳耀眼,望不真,你把手遮着眼,对着那两株树缝里瞧,黑的,有榧子来大,不,有桃子来大——嘿,又移着向西了!”
  这“一点子黑的”所指何物,在一篇独特的徐志摩式的暝思型诗化散文,可真难求甚解。或可理解为太阳下壮飞的苍鹰?——因为接下去就将写到;或可理解为一架飞机的飞翔?——因为文章最后正是从日思幻想的状态中被一架“鸟形机器”的炸响而惊醒过来。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甚解”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飞”的感觉渐渐地强化起来了:
  “勖丽丽的叫响从我们的脚底下匀匀的往上颤,齐着腰,到了肩高,过了头顶,高入了云高出了云。”这应该是乘飞机的感觉吧?!据说此文正是写于一次乘飞机的经历之后。然而,细细把玩,我们却似乎能读出我们自己“飞行”的感觉来——仿佛我们自己平生了翅膀——那应该是不假借外物的无所凭依的“无待”之飞吧?
  云雀、这“赞美青天”的“安琪儿”,“飞”就是“上帝给它的工作”,那飞动的形态更其美妙:“小翅膀活动的多快活,圆圆的,不踌躇地的飞——它们就认识青天。一起就开口唱,小嗓子活动的多快活……”
  在徐志摩的丰富想象中,“飞翔”的姿态和风度无疑是多种多样的,庄子在《逍遥游》中所夸张想象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的无所凭依恃待的“飞”自然不容易见着;“其翼若垂天之云”的鹍鹏的壮飞也有些难得(“鹍鹏”终究是庄子的想象虚构之“无何有”之物)。然而,徐志摩笔下“饿老鹰”的飞翔已足够令人神往:
  “撑开了它们灰苍苍的大翅膀没挂恋似的在盘旋,在半空中浮着,在晚风中泅着,仿佛是按着塔院钟的波荡来练习圆舞似的。”
  显然,“饿老鹰”般的壮飞是尤令徐志摩神往的,照徐志摩的意愿:“要飞,就得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一翅膀就跳过一座山头,影子下来遮得阴二十亩稻田的飞。”他有所不屑的,恰是那种“在树枝上矮矮的跳着的麻雀儿的飞,”
  “那凑天黑从堂匾后背冲出来赶蚊子吃的蝙蝠的飞。”这种鲜明的选择不禁让我们联想起《庄子·逍遥游》中目光短浅而自鸣得意的蜩、学鸠、斥鴳之辈。他们“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于蓬蒿之间,”怎能理解鹍鹏的“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的壮飞?此真可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从庄子到徐志摩——以其一以贯之的高洁人格理想和“大美”的自由意志,可见之一斑。
  如果说前此关于云雀之飞和苍鹰之飞的想象和描幕是浪漫主义情怀的“圆午曲”和“进行曲”的话,文章接着又进入天趣童真的童话故事的明澈境界。仿佛是一个天真单纯爱好幻想的大孩子,给我们这些小读者讲述着那么不容令人置疑的童话故事。“人们原来都是会飞的,”这该多令人神往。
  “大多数人忘了飞”,“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再长也飞不起来”,这又该多让人可惜;更有甚者,“有的羽毛叫人给修短了像鸽子似的只会在地上跳,有的拿背上一对翅膀上当辅去典钱使过了期再也赎不回”,这又更该使人们警醒了。
  事实上,如果我们把“飞”、“翅膀”等象征性意象理解得更宽泛一些,我们将更加震惊于人类“丢失翅膀,”“不会再飞”的状况。“飞”与“翅膀,”从某个角度说,正象征着人类的诗意、想象、灵性等本真自然之“道”。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海德格尔认为:人只有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上,才能近临“存在”的身畔,只有在诗性活动中,被遮蔽着的“存在”的亮光才敞亮开来。在这里,东方西方,古代现代,都可谓殊途同归,批判的矛盾共同指向对自然之“道”和“存在”的亮光遮蔽掩埋的可悲生存状况。
  诗人是人类的良心和先知,徐志摩同样在文章中表达对近代物质文明发达的某种困惑、反省和批判。
  在暝想过云雀之飞、苍鹰之飞之后,在水到渠成地直抒胸臆:“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飞;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吞吐一切”的神思飞扬,纵情豪迈之后,诗人流露和表达的是深深的,近乎“二律背反”般难以解决的困惑与矛盾:
  “人类的工作是制造翅膀,还是束缚翅膀?这翅膀,承上了文明的重量,还能飞吗?”
  就在这种友人深省的深深困惑中,那“一点子黑”的“鸟形机器”,“砰的一声炸响”——炸碎了诗人在飞行中的幻想,诗人又不能不回到“破碎的浮云”般的现世人生中来。
  浪漫诗哲海德格尔反复询问:在一个贫困的年代里,诗人何为?
  显然,徐志摩已经用他“如飞”的美文,以他一生对“飞翔”理想的执着追求,甚至以他传奇般的,预言兑现式地死于“鸟形机器”的炸碎的人生结局,都为我们作出了最好的回答。
  飞。只要人类犹存,“想飞”的欲望永难泯灭。
                           (陈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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