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冬天,空气很寒冷,朔风刺骨,但是屋子里暖和舒服,花儿呆在屋子里,躺在土里和雪下自己的球茎里。
  有一天下雨了。雨水穿过雪层浸进土里,润湿了花的球茎,通报了地面上已是光明世界。太阳很快便把它纤细有穿透力的光线射过雪层,射到花的球茎,轻轻地抚摸着它。“请进!”花儿说道。
  “不行!我还没有强壮到能打开你的球茎的程度。夏天我会更强壮一些。”
  “什么时候才是夏天?”花儿问道,而且每当阳光射进来的时候它都要重复问这句话。但是距离夏天还远呢,雪还盖在上面,每个长夜里水总是冻结成冰。
  “怎么这么久啊!怎么这么久啊!”花儿说道。“我觉得浑身酸痛。我得伸伸腰,活动活动自己的肢体,我得绽开来,我要出去,问夏天早安。那将是幸福的时刻!”
  于是花儿伸伸腰、活动活动肢体,朝薄薄的外壳撞击了几下。这薄壳被外面的水泡软,被雪和泥土温暖,被阳光射透。它在雪下发出芽来,在自己的绿梗上结出了嫩绿的骨朵,还长出又窄又厚的叶子,像一道野生屏围保卫着它。雪很凉,但被阳光照得透亮,这样便很容易被冲破,现在阳光用比以前更大的力量照晒着。
  “欢迎!欢迎!”每一道阳光都在歌唱;花儿伸出了雪层来到了光明的世界里。阳光鼓着掌,亲吻着它。接着花儿完全绽开了,白得像雪一样,被绿色的条纹装点着。它高兴却又羞赧地垂下了头。
  “美丽的花儿!”阳光歌唱道。“你是多么新鲜多么娇嫩啊!你是第一朵花!你是唯一的一朵花!你是我们的爱情!你带来了夏天,为乡村和城市带来了可爱的夏天!雪全部要融化了!寒风要被赶走!我们要主宰一切!万物都将披上绿装!于是你便有了朋友,丁香和毒豆,最后是玫瑰。不过你是第一朵花,那么柔嫩,那么纤巧。”
  真是快乐极了,就像空气在唱歌在奏乐,就像光线射进了它的花瓣儿和梗子。它站在那里,样子很娇嫩,似乎很容易被折断,但又那么健壮,充满了青春美。它站在那里,身上穿着白色的外衣,系着绿色的腰带,赞美着夏天。但是夏天还早着呢,云还遮挡着太阳,刺骨的寒风还在吹袭着它。“你来早了一点儿!”风和雨说道,“我们还有威力呢。你会感觉到,这一切够你受的!你应该呆在屋里,不该跑出来显示自己,还不是时候呢。”
  天气冷得刺骨。连续几天没有一丝阳光;对于这样一株娇嫩脆弱的小花儿,这天气会把它冻得裂碎。但是它有连自己都想不到的力量,在欢乐和对夏天充满信心中它是坚强的。夏天必定会到来的,它深切地渴望并预感着,温暖的阳光也证实了这点。就这样它穿着白衣服欣慰地站在那里,当雪花纷繁落下、刺骨的寒风吹过它的身体时,它便垂下了自己的头。
  “你快破裂吧!”它们说道。“你快枯萎、结冰吧!你跑出来干什么?为什么你要受诱惑,是太阳光欺骗了你!现在有你的好日子过了,你这谎报夏!”
  “谎报夏!”它在寒冷的早晨重复说道。
  “谎报夏!”有几个跑进院子里来的孩子高兴地叫道。“那边有一朵,那么漂亮,那么可爱。第一朵花,唯一的一朵花!”短短的几句话使花儿觉得很舒畅,这些话像和煦的阳光。花儿十分欢快,竟没有感到它已经被摘下。它在孩子们的手中,被孩子亲吻着,被带进了温暖的房间里。它被孩子用温柔的眼睛观望着,被插到水中。它感觉到力量在增长,生命旺盛起来。花儿以为它突然进入夏天了。
  这家人的女儿——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已长大,参加过向上帝表示坚信的仪式。她有一个可爱的小朋友,也是刚刚参加过坚信仪式的,他读书并要以知识谋生。“他要成为我的谎报夏①!”她说道。于是拿走了这朵柔嫩的花,把它放在一张有芳香气味的纸上。这张纸上写着诗,是关于花儿的诗。它以谎报夏开头,也以谎报夏结尾。“小朋友,做一个在冬日受骗的小朋友吧!”她用夏天和他开玩笑。是的,这些都写在诗里了。于是这张纸成了一封信,花儿躺在里面,它的四周都很黑,很黑,就像躺在花球茎里一样。花儿开始了旅行,被放进邮袋里,被挤被压,一点儿也不舒服,不过也有结束的时候。
  旅行结束了,信被那位亲爱的朋友拆开来读了。他高兴极了,吻了花儿一下。它被四周的诗围着送进一个抽屉里,里面有好几封漂亮的信,但却没有花儿。它是第一朵花,唯一的一朵花,就像阳光所说的那样;想一想这些它是很高兴的。它可以躺在那里想很长时间,想啊想。夏天过去了,漫长的冬天过去了,又到了夏天,接着又过去了。可是这时那年轻人一点儿也不快乐了,他狠狠地抓起了那些信纸,把诗抛到一边。于是花儿落到了地上,它变得扁瘪、枯萎。但是不应该因此把它抛在地上,不过这总比被火烧掉好一些,火把那些诗和信全都烧掉了。究竟出了什么事呢?就是经常发生的那些事。花儿骗了他,这全是闹着玩的。但年轻的姑娘骗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在仲夏时节,她又交上了另一个新朋友。
  清晨,阳光射了进来,照在那朵扁瘪的谎报夏上,这花儿看去就像是画在地上似的。清扫房间的女佣人把它拾了起来,夹在桌上的一本书里。她以为花儿是她在整理房间的时候落下来的。花儿又躺在诗的中间了,而且是印好的诗。这些诗比那些手写的诗要高雅得多,至少,比手写的诗花的钱更多。
  一年年过去了,那本书立在书架上。后来它被取下来,被打开、读着。那是一本好书:丹麦诗人安勃洛西乌斯·斯图布②的诗歌集,他自然是很值得结识的。读书的人翻着书。“这里有一朵花儿!”他说道,“一朵谎报夏!把它夹在这里一定是有意义的。可怜的安勃洛西乌斯·斯图布!他也是一朵谎报夏,一个诱人受骗的诗人!他当年来到世界上太早了,所以迎接他的是雪霰,是尖锐的寒风。他结交了菲因岛上的富绅,却像玻璃花瓶中的花儿,像诗信中夹着的花儿!是一朵谎报夏,一个冬日谎,是一场玩笑,是傻瓜,然而是第一个,唯一的一个充满了青春活力的丹麦诗人。是啊,就像书中的书签一样,小谎报夏!你被放在那里是有意义的。”
  于是谎报夏又被放进书里。得知自己是一本美好的诗歌集的书签,得知第一个歌唱并写了这个集子的人,自己曾经是在冬季相信夏天到来的谎报夏,它便在书中觉得十分荣幸。花儿现在以自己的方式明白了事理,就像任何事物会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去明白一样。
  这就是关于谎报夏的童话!
  题注19世纪丹麦对安徒生这篇故事所用的“谎报夏”这个词是有争议的。这种植物的学名是Galanthusnivalis,在丹麦文中一般叫“冬日谎”。这种花在拉丁文汉语字典中译为雪莲花,但却又不是我们天山上的那种雪莲花,是欧洲草地上在晚春时节开的一种小白花,由于它是一年中最早绽开的花,所以人们说它是在谎报夏天的到来。这篇童话最初发表在1862年末出版的《1863年丹麦大众日历》中,后来,1866年安徒生将它收在《新童话故事(二系四集)》中。在重新发表时,他对文章的结尾作了很重要的修改,不是以“这就是关于谎报夏的童话”作结束的。读一下原稿的结尾对了解这篇童话有很大的作用,现一并译出供读者参考。
  一天书又被取出来了,读它的是另一个人:“有一朵冬日谎!”他说道。
  这是花的一个新名字,以前它从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它只知道而且珍视它的老名字。
  “冬日谎!”屋里其他的人说道,“这是新名,这名字我们在古时丹麦是不知道的。让我们保留正确的,那是谎报夏,那个名字很美,有意义,有所指,此外它是记在莫尔贝克的书(指莫尔贝克编的《丹麦字典》——译注。)之中的。
  “可是在《植物教材》中写的是冬日谎!”另外那人说道。“你能否认于是他们为名字争执起来,谁都想比别人聪明一些。
  “植物学上它叫‘Galanthusnivalis!’‘谎报夏’是它的丹麦名字!我坚持我的祖宗的合理说法。不要拉丁文!拉丁文呆在一边去!”花站在那个把它称为谎报夏的人的一边,因为这样有意义!安徒生的朋友阿道夫·德鲁森曾对安徒生讲过,他为雪莲花的丹麦文名字应该是谎报夏作过斗争。他觉得安徒生应该写一篇《谎报夏》的童话,说这是给这种花正名的最好的办法。德鲁森曾在1862年在《丹麦园艺时报》上撰文为谎报夏正名,因为它说谎、骗人、给人以夏天即将到来的希望;而冬日谎这个名字就其时间来看,是毫无意义的。
  安徒生在4年后终于写成了这篇童话。
  ①指一个收到一封信,信中夹着一朵谎报夏的人;这样给这个人一种夏日将来临的想法。这原是丹麦的习俗,最初有以这种方式伤人或取笑人的意思。因为人们认为谎报夏有伤人的性质。
  ②丹麦诗人和民歌表演家。他常在菲因岛上的富绅家宴上愚弄取笑别人。

  当然,严格说来,他是不孤独的。卢修斯·克拉克的商店里有的是玩具娃娃——贵妇娃娃,婴儿娃娃,眼睛可以开合的娃娃,眼睛是画上去的娃娃,打扮成女王的娃娃和身穿水手服的娃娃。

  房前的一棵大树下,放着一张桌子。三月兔和帽匠坐在桌旁喝着茶,一只睡鼠在他们中间酣睡着,那两个家伙把它当做垫子,把胳膊支在睡鼠身上,而且就在它的头上谈话。“这睡鼠可够不舒服的了,”爱丽丝想,“不过它睡着了,可能就不在乎了。”
  
  桌子很大,他们三个都挤在桌子的一角,“没地方啦!没地方啦!”他们看见爱丽丝走过来就大声嚷着。
  
  “地方多得很呢!”爱丽丝说着就在桌子一端的大扶手椅上坐下了。
  
  “要喝酒吗?”三月兔热情地问。
  
  爱丽丝扫视了一下桌上,除了茶,什么也没有。“我没看见酒啊!”她回答。
  
  “根本就没酒嘛!”三月兔说。
  
  “那你说喝酒就不太礼貌了。”爱丽丝气愤地说。
  
  “你没受到邀请就坐下来,也是不太礼貌的。”三月兔回敬她。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桌子,”爱丽丝说,“这可以坐下好多人呢?还不止三个!”
  
  “你的头发该剪了。”帽匠好奇地看了爱丽丝一会儿,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你应该学会不随便评论别人,”爱丽丝板着脸说,“这是非常失礼的。”
  
  帽匠睁大眼睛听着,可是末了他说了句:“一只乌鸦为什么会像一张写字台呢?”
  
  “好了,现在我们可有有趣的事了!”爱丽丝想,“我很高兴猜谜语,我一定能猜出来,”她大声说。
  
  “你的意思是你能说出答案来吗?”三月兔问,
  
  “正是这样。”爱丽丝说。
  
  “那你怎么想就怎么说。”三月兔继续说。
  
  “我正是这样的,”爱丽丝急忙回答,“至少……至少凡是我说的就是我想的——这是一回事,你知道。”
  
  “根本不是一回事,”帽匠说,“那么,你说‘凡是我吃的东西我都能看见’和‘凡是我看见的东西我都能吃’,也算是一样的了?”三月兔加了句:“那么说‘凡是我的东西我都喜欢’和‘凡是我喜欢的东西都是我的’,也是一样的喽?”
  
  睡鼠也像在说梦话一样说道:“那么说‘我睡觉时总要呼吸’和‘我呼吸时总在睡觉’也是一样的吗?”
  
  “这对你倒真是一个样。”帽匠对睡鼠说。谈到这里话题中断了,大家沉默了一会,这时候爱丽丝费劲儿地想着有关乌鸦和写字台的事,可是她知道的确实不能算多,还是帽匠打破了沉默,“今天是这个月的几号?”他问爱丽丝,一面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只怀表,不安地看着,还不停地摇晃,拿到耳朵旁听听。
  
  爱丽丝想了想说,“四号。”
  
  “错了两天!”帽匠叹气说,“我告诉你不该加奶油的,”他又生气地看着三月兔加了一句。
  
  “这是最好的奶油了!”三月兔辩白地说。
  
  “不错,可是不少面包屑也掉进去了,帽匠咕噜着,“你不应该用面包刀加奶油。”
  
  三月兔泄气地拿起怀表看看,再放到茶杯里泡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看,但是除了说“这是最好的奶油了”,再没别的说的了。
  
  爱丽丝好奇地从他肩头上看了看。“多么奇怪的不表啊,”她说,“它告诉几月几日,却不告诉时间。”
  
  “为什么要告诉时间呢?”帽匠嘀咕着,“你的表告诉你哪一年吗?”
  
  “当然不,”爱丽丝很快地回答说,“可是很长时,里年份不会变的。”
  
  “这也跟我的表不报时间的原因一样。”帽匠说。
  
  爱丽丝被弄得莫名其妙,帽匠的话听起来没有任何意思,然而确实是地地道道的英国话。“我不大懂你的话,”她很礼貌地说。
  
  “睡鼠又睡着了,”帽匠说着在睡鼠的鼻子上倒了一点热茶。
  
  睡鼠立即晃了晃头,没睁开眼就说:“当然,当然,我自己正要这么说呢。”
  
  “你猜到那个谜语了吗?”帽匠说爱丽丝,“没有,我猜不出来,”爱丽丝回答,“谜底到底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帽匠说。
  
  “我也不清楚,”三月兔说,
  
  爱丽丝轻轻叹了一声说,“我认为你应该珍惜点时间,像这样出个没有谜底的谜语,简直是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对时间熟悉,”帽匠说,“你就不会叫它‘宝贵的时间’,而叫它‘老伙计’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爱丽丝说。
  
  “你当然不懂,”帽匠得意地晃着头说,“我敢肯定你从来没有同时间说过话。”
  
  “也许没有,”爱丽丝小心地回答,“但是我在学音乐的时候,总是按着时间打拍子的。”
  
  “唉,这就完了!”帽匠说,“你最不高兴人家按住它打了。如果你同它好,它会让钟表听你的话,譬如说,现在是早上九点钟,正是上学的时间,你只要悄悄地对时间说一声,钟表就会一下子转到一点半,该吃午饭了!”
  
  “我真希望这样。”三月兔小声自语道。
  
  “那太棒了!”爱丽丝思索着说,“可是要是我还不饿怎么办呢?”
  
  “一开始也可能不饿,”帽匠说,“但是只要你喜欢,你就能把钟表保持在一点半钟。”
  
  “你是这样办的吗?”爱丽丝问。
  
  帽匠伤心地摇摇头,“我可不行了,”他回答,“我和时间在三月份吵了架——就是他发疯前(他用茶匙指着三月兔),那是在红心王后举办的一次大音乐会上,我演唱了:
  
  ‘闪闪的小蝙蝠,我感到你是多么奇怪!’
  
  你可能知道这首歌吧?”
  
  “我听过一首同它有点像(原来的歌应为“闪闪的小星,你是多么的奇怪……帽匠全唱错了。这首歌现在中国有唱片,有些中小学常常播放。)。”爱丽丝说。
  
  “我知道下面是这样接着的,”帽匠继续说,“是这样的:
  
  ‘你飞在地面上多高,
  
  就像茶盘在天空上。
  
  闪啊,闪啊……’”
  
  睡鼠抓了摇身子,在睡梦中开始唱道:“闪啊,闪啊,闪啊,闪啊,”一直唱下去,直到他们捅,了它一下才停止。
  
  “我还没唱完第一段,”帽匠说,“那王后就大喊道“他简直是在糟蹋时间,砍掉他的头!’”
  
  “多么残忍呀!”爱丽丝攘道。
  
  帽匠伤心地继续说,“从那以后,它就再也不肯照我的要求做了,它总是停在六点钟。”
  
  爱丽丝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聪明的念头,她问:“这就是这儿有这么多茶具的缘故吗?”
  
  “是的,就是这个缘故,”帽匠叹息着说,“只有喝茶的时间,连洗茶具的时间也没有了。”,
  
  “所以你们就围着桌子转?”爱丽丝问。
  
  “正是这样,”帽匠说,“茶具用脏了,我们就往下挪。”
  
  “可是你们转回来以后怎么办呢?”爱丽丝继续间。
  
  “我们换一个话题吧,”三月兔打着哈欠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听烦了,建议让小姑娘讲个故事吧。”
  
  “恐怕我一个故事都不会讲,”爱丽丝说。她对这个建议有点慌神。
  
  “那么睡鼠应该讲一个!”三月兔和帽匠一齐喊道,“醒醒,睡鼠!”他们立刻在两边一起捅它。
  
  睡鼠慢慢地睁开眼,嘶哑无力地说:“我没有睡,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着呢。”
  
  “给我们讲个故事!”三月兔说。
  
  “就是,请讲一个吧!”爱丽丝恳求着。
  
  “而且要快点讲,要不然你还没讲完又睡着了,”帽匠加了一句。
  
  睡鼠急急忙忙地讲了:“从前有三个小姐妹,她们的名字是:埃尔西、莱斯、蒂尔莉,她们住在一个井底下……”
  
  “她们靠吃什么活着呢?”爱丽丝总是最关心吃喝的问题。
  
  “她们靠吃糖浆生活。”睡鼠想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这样是不行的,她们都会生病的。”爱丽丝轻声说。
  
  “正是这样,她们都病了,病得很厉害。”睡鼠说。
  
  爱丽丝尽量地想象这样特殊的生活方式会是什么样子,可是太费脑子了。于是,她又继续问:“她们为什么要住在井底下呢?”
  
  “再多喝一点茶吧!”三月兔认真地对爱丽丝说。
  
  “我还一点都没喝呢?因此不能说再多喝一点了!”爱丽丝不高兴地回答。
  
  “你应该说不能再少喝点了,”帽匠说,“比没有喝再多喝一点是最容易不过的了。”
  
  “没人来问你!”爱丽丝说。
  
  “现在是谁失礼了?”帽匠得意地问。
  
  这回爱丽丝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自己倒了点茶,拿了点奶油面包,再向睡鼠重复她的问题:“她们为什么要住在井底下呢?”,
  
  睡鼠又想了一会,说:“因为那是一个糖浆井。”
  
  “没有这样的井!”爱丽丝认真了。帽匠和三月兔不停地发出“嘘、嘘……”的声音,睡鼠生气地说:“如果你不讲礼貌,那么最好你自己来把故事讲完吧。”
  
  “不,请你继续讲吧!”爱丽丝低声恳求着说,“我再不打岔了,也许有那样一个井吧。”
  
  “哼,当然有一个!”睡鼠煞有介事地说。又往下讲了:“这三个小姐妹学着去画画。”
  
  “她们画什么呢?”爱丽丝忘了自己的保证又问开了。
  
  “糖浆。”睡鼠这次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想要一只干净茶杯,”帽匠插嘴说,“让我们移动一下位子吧。”
  
  他说着就挪到了下一个位子上,睡鼠跟着挪了,三月兔挪到了睡鼠的位子上,爱丽丝很不情愿地坐到了三月兔的位子上。这次挪动唯一得到好处的是帽匠,爱丽丝的位子比以前差多了,因为三月兔把牛奶罐打翻在位子上了。
  
  爱丽丝不愿再惹睡鼠生气,于是开始小心地说:“可是我不懂,她们从哪里把糖浆取出来的呢?”
  
  “你能够从水井里吸水,”帽匠说,你也应该想到从糖浆井里能够吸糖浆了,怎么样,傻瓜?”
  
  “但是她们在井里呀!”爱丽丝对睡鼠说。
  
  “当然她们是在井里啦,”睡鼠说,“还在很里面呢。”
  
  这个回答把可怜的爱丽丝难住了,她好大没打搅睡鼠,让它一直讲下去。
  
  “她们学着画画,”睡鼠继续说着,一边打了个哈欠,又揉揉眼睛,已经非常困了,“她们画各种各样的东西,而每件东西都是用‘老’宇开头的。”
  
  “为什么用‘老’字开头呢?”爱丽丝问。
  
  “为什么不能呢?”三月兔说。
  
  爱丽丝不吭气了。这时候,睡鼠已经闭上了眼,打起盹来了,但是被帽匠捅了—下,它尖叫着醒来了,继续讲,“用‘老’字开头的东西,例如老鼠笼子,老头儿,还有老多。你常说老多东西,可是你怎么画出这个—老多’来?”
  
  “你问我吗?”爱丽丝难住了,说,“我还没想……”
  
  “那么你就不应该说话!”帽匠说。
  
  这句话可使爱丽丝无法忍受了,于是她愤愤地站起来走了,睡鼠也立即睡着了。那两个家伙一点也不注意爱丽丝的走掉。爱丽丝还回头看了一两次,指望他们能够留她。后来她看见他们正要把睡鼠塞进茶壶里去。
  
  “不管怎么说,我再也不去那里了,”爱丽丝在树林中找路时说,“这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茶会了。”
  
  就在她叨叨咕咕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棵树上还有一个门,可以走进去。“真奇怪!”她想,“不过今天的每件事都很奇怪,还是进去看看吧。”想着就走进去了。
  
  她又一次来到那个很长的大厅里了,而且很靠近那只小玻璃桌子。“啊,这是我最好的机会了!”她说着拿起了那个小金钥匙,打开了花园的门,然后轻轻地咬了一门蘑菇(她还留了一小块在口袋里呢),直到缩成大约一英尺高,她就走过了那条小过道。终于进入了美丽的花园,到达了漂亮的花坛和清凉的喷泉中间了。

  爱德华过去从来没有留意过娃娃。他觉得它们很讨厌,成天嘁嘁喳喳的,还很自负。架子上的第一个同伴,一个绿玻璃眼珠、红嘴唇、棕黑头发的瓷娃娃使他的这一看法更加坚定不移了。她身穿一条长及膝盖的缎子的绿色连衣裙。

  “你是谁?”当爱德华被挨着她放在架子上时她用高高的声调问道。

  “我是一只小兔子。”爱德华说。

  那娃娃小声地尖叫了一声。“你来错地方了,”她说,“这是一家玩具娃娃商店。不是小兔子商店。”

  爱德华什么也没有说。

  “走开!”那娃娃说。

  我当然也愿意走开,”爱德华说,“不过很显然我做不到。”

  沉默了很长时间以后。那娃娃说:“我希望你不要期望会有人来把你买走。”

  爱德华仍然什么也没有说。

  “到这里来的人要的是娃娃,而不是小兔子。他们要我这样的婴儿娃娃或高贵的娃娃,穿着漂亮的连衣裙的娃娃,眼睛可以开合的娃娃。”

  “我对于被人买走没有兴趣。”爱德华说。

  那娃娃倒抽了口气。“你不想有人来把你买走吗?”她说,“你不想为一个爱你的小女孩所拥有吗?”

  萨拉·鲁思!阿比林!她们的名字就像一首凄美的歌曲的音符一样从爱德华的头脑中掠过。

  “我已经被爱过了,”爱德华说,“我曾被一个名叫阿比林的小女孩爱过。我曾被一个渔夫和他的妻子还有一个流浪汉和他的狗爱过。我曾被一个吹口琴的男孩和一个已死去的女孩爱过。不要对我谈什么爱,”他说道,“我懂得爱。”

  这番充满激情的话使爱德华的架子上的伙伴半天默然无语。

  “哦,”她终于开口了,“不过,我的观点仍然是没有人会来把你买走的。”

  他们彼此不再说话了。那个娃娃两周以后被卖给了一位祖母,她是买给她的孙子的。“是的,”她对卢修斯·克拉克说,“就要那里的那个,穿绿色连衣裙的那个。她非常可爱。”

  “好的,”卢修斯说,“是她不是?”他快速地把那娃娃从架子上取下来。

  再见。她总算走了,爱德华想。

  那小兔子旁边的位子空缺了一段时间。日复一日,商店的大门开开合合,照进清晨的阳光或下午晚些时候的阳光,激动着店内娃娃们的心。他们都希望当店门大开的时候,这一回,这一回走进商店的是会把他们买走的那个人。

  爱德华是唯一一个持相反态度的。他并不希望被买走,不让他的心为此而激动。他为此而感到自豪。他为他自己能保持心态的平静、心扉紧闭而感到自豪。

  我已经绝望了。爱德华·图鲁恩想。

  后来一天的薄暮时分,就在卢修斯·克拉克关闭商店之前,他把另一个玩具娃娃放在架子上爱德华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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