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父亲有时回家,有时不回家。爱德华的耳朵浸透了汗水他并不在乎。他的毛衣几乎全开了线他也不管。他被紧抱得喘不过气来感觉仍然很好。傍晚时分,爱德华在布赖斯的操纵下,在细绳的一端跳啊跳啊舞个不停。

  “你不知道,能再见到你,我是多么高兴啊!亲爱的老朋友!”公爵夫人说着,很亲切地挽着爱丽丝的胳膊一起走。爱丽丝对公爵夫人有这样好的脾气非常高兴,她想以前在厨房里见到时,公爵夫人那么凶狠,主要是胡椒的缘故。
  
  爱丽丝对自己说(口气上不很有把握):“要是我当了公爵夫人,我的厨房里连一点儿胡椒都不要,没有胡椒,汤也会做得非常好的。也许正是胡椒弄得人们脾气暴躁。”她对自己这个新发现非常高兴,就继续说:“是醋弄得人们酸溜溜的,黄菊把人们弄得那么涩,以及麦芽糖这类东西把孩子的脾气变得那么甜。我只希望人们懂得这些,那么他们就不会变得吝啬了。你知道……”爱丽丝想得出神,完全忘记了公爵夫人,当公爵夫人在她耳边说话时,她吃了一惊。“我亲爱的,你在想什么?竟忘了谈话!我现在没法告诉你这会引出什么教训,不过我马上就会想出来的,”
  
  “或许根本没什么教训。”爱丽丝鼓足勇气说,“得了,得了,小孩子,”公爵夫人说,“每件事者都会引出教训的,只要你能够找出来。”她一面说着,一面紧紧地靠着爱丽丝。
  
  爱丽丝很不喜欢她挨得那么紧,首先,公爵夫人十分难看;其次,她的高度正好把下巴顶在爱丽丝的肩膀上,而这是个叫人很不舒服的尖下巴。然而爱丽丝不愿意显得粗野,只得尽量地忍受着。
  
  “现在游戏进行得很好。”爱丽丝没话找话地说。
  
  “是的,”公爵夫人说,“这件事的教训是……‘啊,爱,爱是推动世界的动力!’”
  
  爱丽丝小声说:“有人说,这种动力是各人自扫门前雪。”
  
  “哦,它们的意思是一样的,”公爵夫人说着,使劲儿把尖下巴往爱丽丝的肩上压了压,“这个教训是
  
  ‘只要当心思想,那么所说的话就会合平情理。’”
  
  “她多么喜欢在事情中寻找教训啊!”爱丽丝想。
  
  “我敢说,你在奇怪我为什么不搂你的腰,”沉寂一会后公爵夫人说,“这个原因是我害怕你的红鹤。我能试试看吗?”
  
  “它会咬人的。”爱丽丝小心地回答,一点也不愿意让她搂抱。
  
  “是的,”公爵夫人说,“红鹤和芥末都会咬人的,这个教训是:‘羽毛相同的鸟在一起。’”
  
  “可是芥末不是鸟。”爱丽丝说。
  
  “你可说到点子上了。”公爵夫人说。
  
  “我想它是矿物吧?”爱丽丝说。
  
  “当然是啦!”公爵夫人好像准备对爱丽丝说的每句话都表示同意,“这附近有个大芥末矿,这个教训是:‘我的多了,你的就少。’”
  
  “哦,我知道啦!”爱丽丝没注意她后一句,大声叫道,“它是一种植物,虽然看起来不像,不过就是植物。”
  
  “我十分同意你所说的,”公爵夫人说,“这里面的教训是:‘你看着像什么就是什么’;或者,你可以把这话说得简单点:‘永远不要把自己想象成和别人心目中的你不一样,因为你曾经或可能曾经在人们心目中是另外一个样子。’”
  
  “要是我把您的话记下来,我想我也许会更明白一点,’爱丽丝很有礼貌地说,“现在我可跟不上趟。”
  
  “我没什么?要是我愿意,我还能说得更长呢!”公爵夫人愉快地说。
  
  “哦,请不必麻烦您自己了。”爱丽丝说道。
  
  “说不上麻烦,”公爵夫人说,“我刚才说的每句话,都是送给你的一片礼物。”
  
  “这样的礼物可真便宜,”爱丽丝想,“幸好人家不是这么送生日礼物的。”
  
  “又在想什么了呢?”公爵夫人问道,她的小小的尖下巴顶得更紧了。
  
  “我有想的权利,”爱丽丝尖锐地回答道,因为她有点不耐烦了。
  
  “是的,”公爵夫人说道,“正像小猪有飞的权利一样。这里的教……”
  
  爱丽丝十分诧异,公爵夫人的声音突然消失了,甚至连她最爱说的“教训”也没说完。挽着爱丽丝的那只胳膊也颤抖起来了。爱丽丝抬起头来,发现王后站在她们面前,交叉着胳膊,脸色阴沉得像大雷雨前的天色一样。
  
  “天气真好呵,陛下。”公爵夫人用低而微弱的声音说。
  
  “现在我警告你!”王后跺着脚嚷道,“你要么滚开,要么把头砍下来滚开,你得立刻选一样,马上就选。”公爵夫人作出了她的选择,马上就走掉了。
  
  “现在咱们再去玩槌球吧。”王后对爱丽丝说。爱丽丝吓得不敢吭气,只得慢慢地跟着她回到槌球场。其他的客人趁王后不在,都跑到树荫下乘凉去了。他们一看到王后,立刻跳起来又玩槌球了。王后说,谁要是耽误一秒钟,就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整个槌球游戏进行中,王后不断地同别人吵嘴,嚷着“砍掉他的头”或“砍掉她的头”。被宣判的人,立刻就被士兵带去监禁起来。这样,执行命令的士兵就不能再回来做球门了。过了约莫半个小时,球场上已经没有一个球门了。除了国王王后和爱丽丝,所有参加槌球游戏的人,都被判了砍头监管起来了。
  
  于是,累得喘不过气的王后停了下来,对爱丽丝说:“你还没去看素甲鱼吧,”
  
  “没有,”爱丽丝说,“我还不知道素甲鱼是什么东西呢!”
  
  “不是有素甲鱼汤(英国菜中有素甲鱼汤,是用素有模制的甲负汤。如同中国的豆制品素鸡,名为素鸡,实则同鸡不相干的。)吗,”王后说,“那么当然有素甲鱼了。”
  
  “我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说过。”爱丽丝说。
  
  “那么咱们走吧,”王后说,“他会给你讲他的故事的。”
  
  当地们一起走开的时候,爱丽丝听到国王小声地对客人们说“你们都被赦免了。”爱丽丝想这倒是个好事。王后判了那么多人砍头,使她很难过。
  
  她们很快就碰见了一只鹰头狮,正晒着太阳睡觉呢(要是你不知道什么是鹰头狮,你可以看看画)。
  
  “快起来,懒家伙!”王后说道,“带这位年轻小姐去看素甲鱼,听他的故事。我还得检查我的命令执行得怎样了。”她说罢就走了,把爱丽丝留在鹰头狮那儿。爱丽丝不大喜欢这个动物的模样。但是她想,与其同那个野蛮的王后在一起,还不如跟它在一起来得安全,所以,她就留下来等候着。
  
  鹰头狮坐起来揉揉眼睛,瞧着王后,直到她走得看不见了,才笑了起来,“你笑什么?”爱丽丝回,“她呀,”鹰头狮说,“这全是她的想象,你知道,他们从来没有砍掉过别人的头。咱们走吧。”爱丽丝跟在后面走,心中想道:“这儿谁都对我说‘走吧’‘走吧’,我从来没有叫人这么支使过来,支使过去的。从来没有!”
  
  他们走了不远,就远远望见了那只素甲鱼,孤独而悲伤地坐在一块岩石的边缘上,当再走近一点时,爱丽丝听见它在叹息着,好像它的心都要碎了,她打心眼儿里同情它。“它有什么伤心事呢?”她这样间鹰头狮。鹰头狮还是用同刚才差不多的话回答:“这全是它的想象,你知道,它根本没有什么伤心事。走吧。”
  
  他们走近了素甲鱼,它用饱含着眼泪的大眼睛望着他们,可是一句话也不讲。
  
  “这位年轻小姐希望听听你的经历。”鹰头狮对票甲鱼说,“她真的这么希望。”
  
  “我很愿意告诉她。”素甲鱼用深沉的声音说,“你们都坐下,在我讲的时候别作声。”
  
  于是他们都坐了下来。有一阵子谁都不说话。爱丽丝想:“要是它不开始,怎么能结束呢?”但是她仍然耐心地等待着。
  
  后来,素甲鱼终于开口了,它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说:“从前,我曾经是一只真正的甲鱼。”在这句话之后,又是一阵很长的沉默,只有鹰头狮偶尔叫一声:“啊,哈!”以及素甲鱼不断地沉重的抽泣。爱丽丝几乎要站起来说“谢谢你,先生,谢谢你的有趣的故事。”但是,她觉得还应该有下文,所以她仍然静静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后来,素甲鱼又开口了。它已经平静多了,只不过仍然不时地抽泣一声。它说,“当我们小时候,我们都到海里的学校去上学。我们的老师是一只老甲鱼,我们都叫他胶鱼。”
  
  “既然他不是胶鱼,为什么要那么叫呢?”爱丽丝间。
  
  “我们叫他胶鱼,因为他教我们呀。”素甲鱼生气地说,“你真笨!”
  
  “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要问,你真好意思,”鹰头狮说。于是他们俩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可怜的爱丽丝,使得她真想钻到地下去。最后,鹰头狮对素甲鱼说:“别介意了,老伙计,继续讲下去吧。”
  
  “是的,我们到海里的学校去,虽然说来你不相信……”
  
  “我没说过我不相信。”爱丽丝插嘴说。
  
  “你说了!”素甲鱼说。
  
  爱丽丝还没来得及答话,鹰头狮就喝了声“住口!”然后素甲鱼又讲了下去:“我们受的是最好的教育,事实上,我们每天都到学校去。”
  
  “我也是每天都上学,”爱丽丝说,“你没什么可得意的。”
  
  “你们也有副课吗?”素甲鱼有点不安地问道,
  
  “当然啦,”爱丽丝说,“我们学法文和音乐。”
  
  “有洗衣课吗?”素甲鱼问。
  
  “当然没有。”爱丽丝生气地说。
  
  “啊,那就算不上真正的好学校,”素甲鱼自信地说,并大为放心了,我们学校课程表的最后一项就是副课:法文、音乐、洗衣。”
  
  “既然你们住在海底,就不会太需要洗衣裳的。”爱丽丝说。
  
  “我不能学它,”素甲鱼叹了一声说,“我只学正课。”
  
  “正课是什么呢?”爱丽丝问道。
  
  “开始当然先学‘毒’和‘泻’,”素甲鱼回答说,“然后我们就学各门算术:假发、剪发、丑法、厨法。”
  
  “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丑法’,”爱丽丝大着胆子说,“这是什么?”
  
  鹰头狮惊奇地举起了爪子说:“你没听说过丑法!我想,你知道什么叫美法吧!”
  
  爱丽丝拿不准地说:“是的,那是……让什么……东西……变得好看些。”
  
  “那么,”鹰头狮继续说,“你不知道什么是丑法,真算得上是个傻瓜了。”
  
  爱丽丝不敢再谈论这个题目了,她转向素甲鱼问道:“你们还学些什么呢?”
  
  “我们还学栗柿,”素甲鱼丽着手指头说,“栗柿有古代栗柿和现代栗柿,还学地梨,还学灰花。我们的灰花老师是一条老鳗鱼,一星期来一次,教我们水菜花和素苗花。”
  
  “它们是什么样子的呢?”爱丽丝问道。
  
  “我没法做给你看,我太迟钝了。而鹰头狮又没学过。”素甲鱼说。
  
  “我没时间啊!”鹰头狮说,“不过我听过外语老师的课,它是一只老镑蟹,真的。”
  
  “我从来没听过它的课,”素甲鱼叹息着说,“他们说它教的是拉钉子和洗腊子。”
  
  “正是这样,正是这样,”鹰头狮也叹息了,于是他们两个都用爪子掩住了脸。
  
  “你们每天上多少课呢?”爱丽丝想换个话题,急忙地问。
  
  素甲鱼回答道:“第一天十小时,第二天九小时,这样下去。”
  
  “真奇怪啊。”爱丽丝叫道。
  
  “人们都说上‘多少课’,”素甲鱼解释说,“‘多少课’就是先多后少的意思。”
  
  这对爱丽丝可真是个新鲜事,她想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那么第十一天一定该休息了?”
  
  “当然啦!”素甲鱼说。
  
  “那么第十二天怎么办呢?”爱丽丝很关心地问,
  
  “上课的问题谈够了,”鹰头狮用坚决的口气插活说,“给她讲点关于游戏的事吧。”

  “布赖斯,”那老太太说,“离开那小兔子。我花钱可不是雇你站在那儿看着他。”

  一个月过去,接着两个月过去了,然后三个月过去了。萨拉·鲁思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在第五个月时,她已拒绝进食。到了第六个月,她已经开始咳出血来。她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很不稳定,好像她在呼吸之间在努力想着要做什么,什么是呼吸。
“呼吸,宝贝儿。”布赖斯俯身站在她旁边说。

  “好的,太太。”布赖斯说。他用手背擦了擦他的鼻子,仍然在看着爱德华。那男孩儿的眼睛是棕色的,眼里闪着金色的光芒。

  呼吸,爱德华在她的紧紧的怀抱中想。请,请呼吸一下吧!
布赖斯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他整天坐在家里把萨拉·鲁思抱在他的膝盖上,前后摇着她,给她唱着歌。在九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萨拉·鲁思停止了呼吸。
“哦,不,”布赖斯说,“哦,宝贝儿,再小口呼吸一下吧。求你了。

  “嗨。”他小声对爱德华说道。

  昨天夜里爱德华就从萨拉·鲁思的怀抱中掉下来,她不再要他了。于是,爱德华脸朝下趴在地上,胳膊举在头上,听着布赖斯的哭泣声。他倾听着,这时父亲回家来了。冲着布赖斯大声喊叫。父亲哭泣时他在听着。
“你不许哭!”布赖斯叫道,“你没有权利哭。你从来没有爱过她。你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一只乌鸦落在了爱德华的头上,那男孩儿拍打着他的手叫喊着:“走开,蠢货!”那乌鸦展开翅膀飞走了。

  “我爱过她,”那父亲说,“我爱过她。”
我也爱过她,爱德华想。我爱过她。可现在她死了。怎么会这样?他纳闷着。在这世界上没有了萨拉·鲁思他还怎么能活下去?

  “布赖斯!”那老太太喊道。

  父亲和儿子之间还在大声争吵,接着一个可怕的时刻来到了,父亲坚持说萨拉·鲁思是属于他的,她是他的女儿,他的孩子,他要把她带走安葬
“她不是你的!”布赖斯尖声叫道,“你不能把她带走。她不是你的!”

  “什么事?”布赖斯说。

  可是父亲身高力大,他终于占了上风。他把萨拉·鲁思用一条毯子裹起来,把她带走了。小屋里变得非常安静。爱德华可以听到布赖斯一边转着圈一边对自己轻声低语。后来,那个男孩终于把爱德华拾了起来。
“跟我来,詹理斯,”布赖斯说,“我们要走了。我们要到孟斐斯去。”

  “离开那小兔子,干你的事去!我不想再说一遍了。”

  “好的。布赖斯说。他用手背擦了擦他的鼻子,“我很快就回来把你接走。”他对爱德华说道。

  那小兔子被钉住耳朵吊了一天了,在炎炎的烈日下烘烤着,看着那老太太和布赖斯在菜园子里锄草。趁那老太太没有留神的工夫,布赖斯抬起手来挥舞着。

  鸟儿们在爱德华的头上转着圈并嘲笑着他。

  长上翅膀会是什么样呢?爱德华想知道。如果他有翅膀的话,他在被扔到船外时就不会沉入海底了。他便会向相反的方向飞,向上飞,向那深邃的、明亮的、蔚蓝的天空飞去。当洛莉把他扔进垃圾堆的时候,他就可以从垃圾里飞出来,跟着她,落在她的头上,并用他的尖利的爪子抓住她。在那火车上,当那个男人踢他时,他就不会摔到地上了;相反他会飞起来坐到火车的顶上嘲笑那男人:呱呱、呱呱、呱呱。

  下午晚些时候,布赖斯和那老太太离开了田野。布赖斯从爱德华身旁经过时朝他眨着眼。乌鸦中的一只落在爱德华的肩膀上,用他的嘴在爱德华的脸上轻轻地敲着,每敲一下都在提醒那小兔子他没有翅膀,他不仅不能飞翔,甚至一点都动弹不得。

  暮色降临在了田野上,接着天色完全黑下来了。一只夜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歌。维扑儿,维扑儿。那是爱德华听到过的最悲哀的声音。接着又传来另一种鸣声——口琴发出的声音。

  布赖斯从隐蔽处走了出来。

  “嗨,”他对爱德华说。他用手背擦了擦他的鼻子,然后用口琴又吹了另一支小曲,“我敢说你没有想到我会回来。可是,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当布赖斯爬上木杆解着那绑在爱德华腕子上的铁丝时,他在想:太晚了,我只不过是一只空心的兔子。

  当布赖斯把钉子从爱德华的耳朵上拔出来时,他在想:太晚了,我只不过是一只瓷制的玩具。

  可是当最后一颗钉子被拔出,小兔子向前落入布赖斯的怀抱时,他一下子感到解脱了,解脱很快又变成了一种喜悦的感觉。

  或许,他在想,并不算太晚,毕竟,我得到解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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