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元县的夜晚要比京城的夜晚要安静得多,我将九娘下午带回来的花全部移到了后院。那片黑土最适宜这些娇嫩的花朵汲取营养,健康生长。

 

  大一那年过得最匆忙而短暂,短到那一年里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爱恋某君。

  九娘曾是京城名动一时的青楼花魁,姿容绝色,一曲异域胡旋舞妖娆魅惑,引得无数权贵倾服。她身处酒色之地,浑身透着一股子妩媚之气,却偏偏爱上了丞相的末子。

  从08年到14年,7年,是不是真的有七年之痒这么一说?

  那晚的自习课,坐在门口的同学忽然来了一嗓子:“杜若兮,你男朋友找你。”安静的教室瞬间骚动起来。我脸颊滚烫又莫名其妙地溜出了教室,就见到了我的“男朋友”:一个完全陌生的帅气的男生。他显然听到了刚才大家的起哄,忙道歉:“对不起,打扰到你了。”我竟再次脸红起来。原来,他是校文学社的副社长某君,刚刚结束的一场征文活动中,我的一篇文章获得第二名,他通知我参加第二天下午的颁奖活动。

  当今丞相,何等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看得起青楼出身的九娘,即便她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浪荡女子。两人相约私奔之夜,九娘在相约的小巷中被一群下流地痞捆走,惨遭凌辱,自知无颜再与情郎相守,一时想不开便要投河自尽。

  不知道你是怎么样走进我生命里的,似乎感觉你记得的永远比我多,你说那是你舍不得忘记,所以一遍遍提起一遍遍恨着一遍遍饱受折磨,你说怕一松手连回忆都没了。

  那晚,我青春的心第一次骚动起来,为某君。我制造各种偶遇:他宿舍门前的徘徊、食堂的靠近、图书馆的守候……给他看一首首我写的青春诗歌,懵懂唯美的爱情,是唯一的主题,我想他定能读懂其中的诗意,无不为他而书。那已是羞涩内向的我最直白的情感表白了。他的回应除了赞美我的才气,还有一双迷离的眼神,他不表白接受,也不拒绝。任由我在爱情的泥沼中,欲罢不能,欲进还羞。

  我恰巧从那石桥上路过,拽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救她一命。

  高一三班我们分到一个班上,有次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出来的时候你拿着两瓶绿茶说要给我一瓶,我坚持着不肯要,正好路过眼神犀利的可以杀死人的班主任身边,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在从一瓶绿茶开始,我喝了一个高中的绿茶。后来在我不吃饭的时候总是有室友帮我吧你买的东西给我带回寝室,在我打扫卫生的日子里总会出现一个人帮我打扫。我说我喜欢郭小四,然后你就读完了他所有的作品。那时我们还只是朋友。

  是一场模拟考试唤醒了迷失的我。从小学起,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我,如今居然有两科不及格。我的时间都用在了自修爱恋上,却不知这场青春的爱情自修课也是不及格的。那晚,我情绪低落地在操场上晃荡,迎面撞上了某君和一位女孩,两人亲密地手拉手。他向女孩这样介绍我:这是我们文学社的社员……她向我问好:“你好,我是某君的女朋友……”

  最丑不过人心。

  我收到过很多很多情书,只不过每次看的时候都是哭着看完的。高二分班我理科你文科。一个班七八十人围着一个一个饮水机,冬天为了接一杯热水要排好长时间的队,但是每天早上我吃完早餐回来都会在桌子上发现一杯热水,你说你吃的比较快所以回来教室没什没人。那时候我信了。有天中午吃完午饭你送我回教室,我坐在自己座位上,你坐我对面跟我聊天,突然你握住我手腕说你的手腕太细了,一个食指跟一个拇指都可以握住。不太情愿的,被吓的,尴尬的,还有一颗颤抖的心。最怀恋的是高中操场上晒太阳,学校广播里放着那些年流行的歌曲,我们在操场上晒太阳聊天,广播想起说好的幸福了,你拉着我往沙滩那边走,说王菲在男生宿舍上面看。抓早恋总是被老师当成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来做。我们坐着跳远场的边上,阳光暖暖的,操场上有人晒太阳,也有很多人打乒乓球,你坐在左边把头靠近我想要亲吻我,你头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午觉铃声响了,惊醒了你也惊醒了我,你转过头去愤愤的小声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铃声响的真不是时候。那是你第一次想要亲吻我。

  我忽然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痛哭这场不清不白的青春爱情。当晚,我在好友的陪同下向老师请假,我想暂时离开这个地方,不然我会窒息。老师问我请假缘由,知情的好友赶忙说:“她奶奶病危。”我的心又疼了,忽然哇一声大哭起来。老师见状立马准了假,并温柔地劝我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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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送我回寝室在每天下自习后,你跟我抢同一杯优乐美,你送我书跟笔,你说你写的最好的字是我的名字,写的最好的诗也是为我写的,画在语文书背后的画是你花了时间最久画的最好的,也是给我的;你送我回家陪我一起坐公交,总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站在我身后,总是在我左边拉我过马路,你说每天都想要跟我在一起的时间久一点在久一点;你会吧你脆弱的一面展示在我眼前想要我多关心一下你,你给我写很厚很厚的情书,用漂亮的信纸折成复杂的形状,后来我说打不开,你就简单的对折再对折,每次我都留着泪看完;你会为了一个人三番五次跟我闹脾气,你在元旦晚会上送我荧光棒,我拒绝了我说“谢谢,我已经有了”然后看你黯然离开,你说再美的烟火也不敌你的一个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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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昔日风度翩翩,一派斯文的丞相末子在河边酒肆与一女子谈笑风生,亲密不已。九娘呆立在我身边,已是全然明了。所谓的一往情深海角天涯不过是富贵公子习以为常的情场把戏,小巷中的惨遇也不过是那人厌弃的手笔,他怎么会真的舍弃富贵生活同她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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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老家待了一周。并给奶奶上坟,她几年前已去世。我愧疚拿奶奶当我失恋请假的借口。好在青春的心是强大的,爱得起,伤得起,也放得下。

  她在一旁默默流泪,晶莹的泪花滴在冰凉的石墩上,砸出一朵绝望的花蕊。

  高三我回家了,在休息了一段时间后来学校的一天你问我我生病跟你有没有关系,我说或许吧。或许吧,生理上的不适或多或少会受心理上的影响吧。高三毕业,与之所有都结束了,你说你烧了所有的东西。

  “如今你还想死吗?”我看着她,望着她黑亮的眼眸。

  大学分居两地,樱花盛开的特别漂亮,我在记事本里写道:

  她摇了摇头,语气哀戚:“我不想死,我要活着!”

  “我想起了零八年你送我的情书,北海道的飘雪把信纸映的特别好看。只是现在都写不出那些带有灵魂的文字了吧。

  我点头一笑,为她整理凌乱的发髻。

  那天我梦见你看见我落魄的样子,我边走边哭,你就在后面跟着我走,走着走着就醒了。我想在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你,只是一种奢侈。

  “以后你便同我一起,好好活着。”

  冥冥中我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看着我,看见空间被挡访客增加的人数,开始不平静了,我希望看到你的名字。忍了好久还是没有忍住,叫同事帮我开通了黄钻,我就是想看看有哪些人被挡在外面,果然看到了你的名字。我笑了,应该是很高兴的吧。有时候我特想看看你的空间状态,我尝试着查找你的账号,我希望有一次能侥幸进入你的空间,又害怕,终于进不去,顾虑太多以至于每次都小心翼翼的查找账号然后删掉访问记录,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可能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是谁?”

  我很怀恋高中开运动会的那些日子,很多人围成圆坐在操场上聊天晒太阳,单纯而美好的日子对于以前来说是一种奢侈,对现在也是一种奢侈。有时候特别想你,在每次难过的时候想听听你的声音,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同时也害怕我只是对过去的缅怀又一次的伤害你。上次听见你用普通话跟我说你有女朋友了,不知道是该祝福你还是该难过。或许不打扰是我能做的唯一一件善事。”

  “颂香。”

  命运总是很会捉弄人。大学毕业,你说转了一圈感觉又回到了原点,回来了就不要赶你走了。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你说“我喜欢你的气质。每个人给别人的感觉都不同。而我喜欢你给我的那种感觉。我喜欢你看书。我喜欢你的头发,眼睛和小酒窝。我喜欢你的倔强与坚强。我喜欢你的懂事和可爱模样。我喜欢跟你在一起时的心安。我喜欢第一次叫住你,你回头时的笑脸。一瞬间,决定了我喜欢你的那些那些。”你问“你爱不爱我”,我说“爱”,你说“那要不要立刻马上做我女朋友”……

  我与九娘搬来康元县已有半年之久,我们开了一家胭脂铺,以奇香闻名,她平日里奔走弄回我所需的原料,我负责研制。这样的生活,着实惬意的不真实。

  Z说他确实爱你你以后结婚就找这样的。

  伺弄好花草,九娘已经备好晚膳,她蹙眉坐在桌边,一粒未进。

  七年,终于等到你。

  “你要回京吗?”我在铜盆中洗濯手上的泥土,清澈的水即刻变得浑浊无比。

  我看见未来的我戴着围裙端着早餐对你微笑,看见你拉着我在清晨或者夕阳里奔跑,看见你背着我走过每一条街道,看见你穿着浅蓝的牛仔裤跟我拥抱说晚安。

  九娘表情十分纠结,秀眉狠狠皱起。屋内一时无言,良久之后,她才开口道:“他下月初一大婚,我必须去,我要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一生不宁。”

  我叹口气,坐到她对面。

  “已有半年之久,你的恨意却没有丝毫消减,反而愈来愈盛。你若是去了,恐怕难得脱身。”

  九娘突然跪倒我面前。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我的裙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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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颂香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可以帮我的。你一定有办法!”她的眼泪滴在我的绣花鞋面上,带着狠毒的凉意。

  “九娘,”我搀起她,“你会下地狱的。我不愿见你那样的下场,你,还有别的活法。”

  “可是我已经下地狱了,颂香姑娘,我不甘,他对我实在太狠,实在太狠,不取他性命,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我哀叹。爱之愈深恨之愈切,九娘,注定无法这关。

  “我答应助你,只是这样也会毁了新娘子的幸福,她是无辜的,你得用性命去偿还,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九娘点头,万分笃定:“我愿意!”

  “那好吧。”我起身取下柜上的一盒胭脂递给她。

  “只需你们见面之时,抹在你的唇上。”

  我走出屋子,合上木门。

  下月初六深夜,九娘一身嫁娘装骑马而归,抱着一个锦盒匆匆归来。

  我为她洗去一身的血污,替她换上亲手缝制的一件舞衣。

  “我要死了吗?”九娘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她努力撑起上身,看着我,“颂香姑娘,麻烦你把锦盒给我。”

  我将底部渗着血的锦盒递给她。她紧紧搂在怀里,笑的苍白而满足。

  “他说过要和我浪迹天涯的,生死与共。我不能让他食言。”九娘神情已经有些癫狂。

  我弯下腰宽慰着她。

  “你做到了,九娘,他再也不会食言,他会永远和你一起了。”我伸手拂去她嘴唇上已经乌黑的胭脂。

  “谢谢你。颂香姑娘。九娘若是有来生,必定铭报您的大恩。”九娘笑了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窗外突然一声惊雷炸响。

  大雨倾盆。

  “你不该谢我。”我将九娘埋在后院她带回来的花草下,娇柔而悲苦的她终于并着她情郎的头颅葬在一起,不再分离。

  京城丞相末子大婚中新娘被掉包,新郎惨死的消息飞快的传遍了整个国都,我坐在一棵紫藤树下想起九娘的那滴眼泪,胸口一滞。

  鲜血喷在绿油油的地上,看上去竟是十分好看。

  “怎么又咳血了?”一只手捏着锦帕擦拭我的嘴角,语气轻柔,“颂香妹妹,你若是可怜九娘,就不应该答应帮她杀了那男人,也不应该杀了九娘。”

  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粉色长裙,容貌艳丽,娇滴滴的声音落在耳边着实令人厌恶。

  “与你无关。”我不愿与她多说话,扭头避开她的锦帕。

  “怎的无关?”她收回锦帕,伸舌舔尽上面的血迹,“你明知我最不愿意见你难过。”

  “你说那九娘傻不傻,苦苦爱着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千幸万苦地见了面,竟然不肯出手杀他了。”女子绕到我身后,抚上我的额头。

  我躲开,起身走开几步。

  “你不应该出手帮她。”

  “但那是她的命数,你帮了她半年丝毫效果都没有不是吗?与其痛苦的活下去,倒不如我帮忙,快刀斩乱麻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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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笑着凑过来,看着我,“就好比我和你,你若是真的明白我的心意,就不会一直对我视若无睹,一直苦等那个人了。”

  我浑身一颤,她嬉笑着拉住我的手,“不要生气,我知道你久留人间不愿回去的真实目的,颂香,我知道你不过也是自欺欺人罢了,玉卿已经魂飞魄散……”

  我挥手过去,她已经消失,只留下晶莹的光点,只是幻象。

  我无力地坐回去,紫藤花簌簌落下,铺在地面上,幽幽香气缭绕四周,头上烈日高挂,门外传来商贩叫卖的热闹声。

  我端起一旁的茶盏,茶水已经凉透,花瓣无力的飘浮在水面上。

  我在人间的第三百七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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