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被这日复一日的体贴所打动,想当然地以为他们会在这样琐碎的时光里相伴一生。

  那晚加班到凌晨,姜重阳打车回家,与司机说上三环。深夜路空,车开得很快。路过某片住宅区时,她让师傅开慢些,师傅问到底去哪?她说开回刚才上车的地方。师傅问:“那你来这绕一圈干嘛?”

  阳光漫洒的冬日午后,我走过一条斑驳着岁月痕迹的老街,时光仿佛在这里凝驻,慵懒、古旧的味道在空气中一点点地追逐流动。忽然,不知道从谁家的收音机里,传来一声百转千回的缠绵唱腔:“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婉转的声调,如水一般慢慢浸透我的身体,令人觉得颤巍巍、痒酥酥。眼前枝叶枯败的老树、石灰脱落的墙壁一下变得新鲜生动起来,仿佛有一点什么故事即将发生。

  “那是否除此之外,还因为他有车有房,工作不错呢?”一朵如此反问。

  重阳幽幽地说:“为了看一个人,他的灯这么晚有没有熄。”

  就在那一瞬,我忽然洞悉了那个落红满地的暮春日子林黛玉在大观园里听到《牡丹亭》唱词时的心情。那天,黛玉遇到偷读《西厢记》的宝玉,两人一起读得“余香满口”,“连饭也不想吃了”。这时老太太派人来唤宝玉,林黛玉一个人闷闷地回潇湘馆,路过梨香院,恰好里面正在排练《牡丹亭》。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段戏文,她先是
“点头自叹”,继而“心动神摇”、
“如醉如痴,站立不住”,再联想起刚刚读到的《西厢记》里的“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最终“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对彼时的林妹妹来说,这段唱词实在应景不过,她心里繁华落尽的叹息感伤、情窦初开的甜蜜惶恐,都被杜丽娘唱了去,如此熨帖地一丝一缕释放出来。

  一个三角恋小团体还妄图召开圆桌会议,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家的灯当然熄了,江复生有孩子,向来早睡。当初买房时,他挑中临街的这套,妻子不高兴,嫌吵。姜重阳倒是挺喜欢的,她幻想过窗外市声如潮,自己和复生在屋内听车来车往。不过这只是幻想,她从来没去过复生家。几年前,她以寄送结婚礼物为由拿到地址,隔几月深夜回家时就绕来看看。

  千古流传的爱情故事,总有一样的摹本。林黛玉也好,杜丽娘、崔莺莺也罢,她们的爱情里最美好、最浓烈的时光,都曾盛放在姹紫嫣红的花园。这个“花园”,从广义上来理解更为确切,所有山明水秀、繁花似锦、暗香盈袭的地方,都可以称作花园。杜丽娘和柳梦梅的后花园,莺莺和张生的普救寺,黛玉和宝玉的大观园,白娘子和许仙的西子湖,陆游和唐婉的沈园……都是这样一个承载爱情中最心旌神摇、刻骨铭心部分的地方。几乎可以说,中国古典文学里的爱情,就是盛放在花园里的爱情。

  陈凡曾是一朵的男朋友。

  重阳一直为喜欢复生而感可笑。她怎么会喜欢这么普通的男人呢?他身量矮胖,肚子凸起像个半圆。姜重阳可以说是美人,典型的南方姑娘,圆脸盘很孩子气,又有一双丹凤眼,眼角微微向上翘着,清秀动人。十年前那会,她大学刚毕业,到一间广告公司上班,复生是她的前辈。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但头发就快掉光了。

  繁花,翠树,流水,山石……花园是如此生动诗意的所在;交颈的鸳鸯,双飞的蝴蝶,蓬勃的生命力里无拘无束地透出爱欲的影子。“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女性对于花园的花木荣枯、环境变迁极为敏感,因为“落花”和“流水”的哀愁流淌在她们的血液里,息息相通,感同身受。花谢花飞,芳华易逝,再泼辣勇敢的女子,潜意识里也会恐惧着自己娇美的容颜终将如花朵般萎谢,心底也会流淌着如流水般坚韧、长久的柔情。花园是这样一个释放一切桎梏、还原她们本真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是直达女性心灵的密码。

  陈凡厌倦了这样的多疑和神经质,果断提出分手。

  那时刚进公司,重阳笨手笨脚,时常出错。有次她做了方案给客户,因错误太多被打了回来。上司当着全公司的面训斥重阳,她觉得很丢脸,下班时躲在楼梯间里哭。复生正巧在外间丢垃圾,听到哭声,推门进来看到了她。他很自然地走过去抱住重阳,摸了摸她的头。他在往后几天里教重阳改好方案。

  若是再有点月光,那就更妙了。古典文学中的月亮,皎洁、清冷,却有着点燃恋人激情的神秘力量。矜持端庄如崔莺莺,白天顾虑重重,不敢做出任何逾越规矩的举动,理智尚且能够控制情感。然而,到了
“云敛晴空,冰轮乍涌;风扫残红,香阶乱拥”的月夜,终于芳心大乱,有了不管不顾、直奔爱情的决绝和勇气。再加上那张生在墙边抚琴而歌:“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这恰到好处的撩拨,便让莺莺不可救药地沦亡在这个月夜、这场爱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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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朵经常一个人在十二点以后看电影,光影浮动,敏感的空气里有细微的电流声,困了就抱着胳膊蜷起腿。然而,电影的情节总是很容易让人陷入旧梦,一朵闭上眼睛有些难过。她想,如果时光可以定格,她能否像现在一样淡定从容,不红眼眶?

  没过多久,复生跳槽去了另一间公司。当时重阳很感谢他,但没想过会喜欢。毕竟复生那么普通,在这间公司做了八年,一直升不上去,这次跳槽也是因看不到升职机会,干脆挪挪。他走以后,重阳在公司学得很快,工作颇有起色。她聪明、漂亮,不少男同事愿意教她,特别是于欧。他是总监,遇到重阳的案子总格外细心地提意见。那些日子工作忙个不停,重阳只是偶尔想到复生,不知他在新公司干的如何。她也会想起那个莫名的拥抱——原来胖子拥抱时,先贴过来的是肚子。重阳觉得很好笑。复生偶尔打来电话,不咸不淡地聊天。重阳很累的时候,就希望他赶紧说完。

  更何况,对于古代闺阁女子来说,花园是她们有可能到达的最远的自由区域,是最刺激、最生动的冒险之地。即使这个地方,她们可能也无法随意出入,一年也只能在中秋赏月、七夕乞巧时流连几回。如此,春意盎然的花园便和她们的爱情一样,因为难得一见,而愈显珍贵。花园里的一次相会,是女子一年、几年甚至是一生的寂寞、幻想与渴盼的总爆发,所以即使是杜丽娘那样的贵族闺秀,一见钟情也来得那么容易,一次见面就缠绵到灵魂与肉体的欢合,即使是在梦中。一次相会可能占据她们生命所有的容量,即使岁月流逝、生命枯萎,她们依然活在那年那日醉人的花香光影里,难以自拔。

  不可否认,单身的人总爱看电影。

  有次老同事聚会,复生也来了。那次是重阳升职,大家起哄让她请K歌。一伙人到了KTV,于欧霸住麦克风,邀请重阳对唱情歌。同事们笑,大家知道他们暧昧,只是碍于同在一间办公室,还未公布恋情。那时复生安静地坐在角落,灯光昏暗,重阳回头几次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突然厌恶起于欧来,干嘛一定要在同事面前唱这么肉麻的歌呢?不过她很快甩掉这种情绪,她和于欧也是肯定会在一起的,干脆就唱了。

  但花园对于男性的意义又有所不同。花园是男子生命中小憩的驿站,花园的清雅宁静与女子的娇艳柔美相得益彰,会触动每个男子心底最柔软的那个部分,让他驻足流连。“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沉浸在爱情中的男子,他的甜蜜、踌躇和痴情都如此可爱。但几乎没有男人会一生驻留在这个花园。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只会“小园香径独徘徊”的男子都不为人们所推崇。好男儿,必须志在四方。他们的世界如此宽广,那时那日的爱情,只是人生中一道旖旎的风景。书院中,金殿上,山水间,甚至是边塞战场上,都是他们可能游历之处,视野终将决定心态,风景看得多了,便知道那花园中的缠绵美则美矣,却不足以牵绊自己的脚步。那段爱情,若是有幸修成正果,很可能演变为王宝钏痴等薛平贵的枯守;若是不幸夭折,会成为他们人生中的一场重病,痛彻心扉,但终将大体愈合,只留下周期性的遗憾与思念:“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那个冬天,多少昏蒙无光的清晨,一朵醒来都会在窗边待一会儿。勤劳的摆摊人提着热气腾腾的水浇在冰冷的地上,纯真的雪瞬间泥泞一片,看得人心下凄凉。这些天,一朵一直都在回避所有反光的物件,她害怕看到一张冷漠失魂的脸。

  那晚大家都喝了酒,站在路边打车。于欧想打车送重阳回家,她推说不顺路,让同住东边的复生送就行。他们俩上了出租车,复生问:“你和于欧在谈恋爱啊?”重阳还未作答,他就握住了她的手。

  如此想来,这些盛放在花园里的爱情真真是大多只能以悲剧收场,落得个“花落人亡两不知”。《会真记》的结局虽然残酷,却远比《西厢记》令人信服。“东风恶,欢情薄”,且不谈“东风”之恶,这些爱情本身也如花朵一样,极美艳却又极脆弱。女性对爱情本来就更容易投入些,更何况古代的女子们只拥有如此狭小逼仄的世界。鸟语花香的花园,已是女子人生里最远的跋涉,却只是男子人生足迹的开始。“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就像郑愁予的诗里,年复一年,男子的马蹄已经行过千里万里,女子却仍然在原地思念困守。这样的错位,注定他们只能在最好的青春年华里相遇在花园,点燃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后,渐行渐远。花园里的爱情,因纯粹而绝美,因遗憾而永恒。

  他们的结束说起来还有点狗血,跑来跟一朵宣战的竟然是闺密的妹妹S。女孩S大学刚刚毕业,在无任何offer的保证下,义无反顾地奔闺密而来。在一朵相邀的饭局上,她和陈凡就这么认识了。

  她把手抽了出来,说:“是啊。你呢?”

  所以,一旦当女子有机会走出花园,古典爱情就被解构了——灵魂自由了,视野开阔了,现代的爱情也随之诞生。花园里仍然是莺飞蝶舞、落英缤纷,但它不再是恋人们抒情的全部场所,而只是一个小站。花园里的相会多了几分爽利,少了一些哀怨。设想那位曾经“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女子若是生在此时,就不必只是深情凝望、痴痴等待,大可寻到崔护,含羞问一句“你到底爱不爱我?”从此桃花林里相偎相依,岂不美哉?可见爱情的平等,终究依赖于视野和机会的平等。当女子们不再愿意在原地困守等待,现代爱情就有了一种全新的格局。

  前尘往事都已经硬成石头了。陈凡越走越近,一朵只好说:“好久不见。”旧情人见面,半句话出口,对方就已了然于心。

  复生没有说话。重阳知道他和女友谈了几年恋爱,很稳定。那晚复生先下车,重阳独自回家。她想男人真可笑,不管不顾地占便宜。上个月她招待外地来的客户,对方颇有些吃惊。她当时不解,后来领导又派了男同事来。吃完饭,他们让重阳先走。第二天她才知道,原来晚上同事和客户去了会所买春,难怪对方见是重阳来招待而吃惊。她回想起以前都是复生负责招待客户,暗笑不知他女朋友知道会怎么想。

  然而时代的步子总是行得太快,爱情便鲜有尽如人意的时候。花园竟开始慢慢退出当代人的爱情了——在快速行进的社会,餐厅里、会所中、酒店内,哪一处的爱情不比花园里来得快捷而直达主题?钻石的光芒、黄金的色泽、华美的衣饰,似乎都比那些花花草草璀璨百倍。然而爱情这件事,本是至情至性的产物,总需占了山水的灵气、花香的点染,才显出它的生动唯美。如今的许多爱情,就像节日街头包装精致的玫瑰花束,美艳,简便,却因离了花园温润的土壤和天然的雨露,不久就会憔悴枯萎。于是真是矛盾,当爱情不再在花园里盛放,我们又不可避免地有些怀念那虽有诸多遗憾、却曾经无比璀璨真挚的古典爱情。

  一朵笑了。

  那两年,重阳和于欧相处不错,很快就同居了。有天于欧带她外出吃饭,席间突然拿出戒指求婚。他单膝跪地,双手捧着戒指,身后站有捧着上百朵玫瑰的服务员们。她们一脸兴奋,像自己被求婚一样。重阳像被惊懵了,赶紧让于欧起来,却没有回答愿意。她向于欧解释自己太紧张了。

  嗯,现在已经是ex了。

  那晚回到家,重阳慌张地解释了很多,说想把重心放在工作上,结婚可以再等等。于欧虽不高兴,但也只好接受这番说辞。那晚重阳失眠,她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不想结婚呢?于欧很好,两人每天一块上班下班,明明像夫妻一样。又同在一间公司,工作有商有量,于欧对她帮助很大。她辗转反侧,听着于欧的鼻息,突然想起了复生。

  只记得恋人未满之时,他们一群人聚餐未尽兴又转战酒吧喝酒。走进酒吧,一朵对着酒保笑了笑,换来一杯免费的红酒。那家叫Fossette的酒吧,进去的姑娘可以凭酒窝换红酒喝。

  她鬼使神差地发了条短信给他:“喂,你睡了吗?”

  陈凡在人群中对着一朵促狭地眨眼:“干得漂亮,姑娘。”

  复生没有回复。

  一口地道的京片子,一声“姑娘”,真是好听极了。

  那晚彻夜未睡,重阳想明白了,她不要于欧的这种爱。于欧的爱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送玫瑰送戒指跪在地上求婚,但她不要这样的爱。后来他们很快分了手。重阳换了工作,搬出公寓,两人再也没有联系。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有的人,来到你的身边,让你感觉什么是真情;有的人,走进你的生活,让你领悟什么是假意。有的人站在身后也能给你温暖;有的人与你肩并肩也会让你心寒。有多少人之所以在你的世界里路过,纯粹只是打个酱油,混点经验。这是生命的洗礼,命运的安排,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它都在那里。所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它,然后学着去明白它存在的意义。

  她和复生还是联系的。那几年,他们俩每次约会吃饭都很愉快,说说笑笑,没有负担。复生有时开玩笑说,你做我女朋友啊?重阳每次回答:“好啊”。两人都不当真,各自回家。直到有一天,复生说要结婚了。

  两千万人口的城市,遇到旧爱的概率大概是多少呢?

  那晚他们约在公司附近吃饭,重阳特意补了妆,坐在复生对面。两人谈起房子来,复生说最近买了一套,重阳笑说:“嚯,买房干嘛,租不挺好吗?”

  后来,S发来两人依偎在一起的照片告诉她:“陈凡爱上我了,他要跟我在一起。”

  复生停住筷子,抬起头,说:“我下个月结婚。”

  如今,Fossette依旧在,他们却已经各自散落在天涯。

  重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那句恭喜噎在喉头,她咳嗽一下,说:“哦。”

  S一扫与女生们在一起的不耐烦,一口一个“你帅呆了”、“你真是太棒了”,嗲嗲的赞美击得陈凡心潮澎湃。

  复生又问:“你呢?什么时候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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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一朵清楚地知道,陈旧的爱情又冷又硬,过期的东西绝对会扯得人喉咙又苦又涩。

  重阳反问结婚干嘛,有什么好。那顿饭吃得很沉默,不像以前那么愉快。分别时,重阳问他要了地址,说寄份礼物,婚礼可能没空去,工作很忙。

  然而,她低估了一个男人对“重温旧梦”的幻想与痴迷,尤其是这个男人聊起感情的时候眉毛紧皱。

  那几年,重阳谈过不少恋爱,每次都相似:从心动到暧昧,从热恋到冷淡,再到彼此厌倦。

  冬天很快过去,春寒料峭的空气里盛满清新的味道。一朵迷失了太久的魂魄终于重新归体,拾起了退化已久的单身功能。

  这些关系如奔流的河水,最终入海时却有道闸门紧闭,无法继续。重阳乐此不彼地投入下一场恋爱,却不肯把公寓钥匙交给对方。她知道恋爱很美好,但搬家很麻烦。

  “这是当然了,这本来就是成熟男人的基本要素。”她大方地承认。

  知道复生结婚的那晚,她第一次打车去了他家楼下。车停在路边,重阳向上望去,那幢楼里哪间是复生的房子呢?或许是六搂未开灯的那间,因为复生还未搬进新房。那时是初秋,傍晚下过雨,重阳站在街边感觉有些冷。这时她突然想到,自己不会爱上复生了吧?

  那天,一朵本来是没有打算叫陈凡的。他刚刚买了新车,心里热乎,正愁没地方显摆,于是自告奋勇来作陪。

  重阳甩开这念头,她当时正在与不知道第几任男友分手。她突然好像厌倦这些循环模式的恋情,一心放在了工作上。她在公司里做的不错,不断升职,很快发现自己变成强势的上司。身边的女同事谈论起奶粉、童车和幼教时,她不知道如何参与,也缺乏兴趣。她没什么朋友,连男性朋友都没有,只有跟复生偶尔见面。

  在客户公司的酒店宴会上,一朵瞅着了ex陈凡。

  她从未告诉他,每隔几月,她会绕道至他家楼下,看看他的灯有没有熄。重阳都是深夜才去。那时复生早就睡了,她从未见过灯亮。重阳有时幻想,那间屋子亮起灯是什么样子呢?

  两个磁场相同的人是如何瞒过一朵,并迅速打得火热的,她无从得知。当然,也不想知道。

  复生婚后照样约重阳吃饭,两人还是说笑,只是重阳变得小心翼翼,不时刺探或掂量。他很少提妻儿,反倒是重阳偶尔假装感兴趣地问几个问题。那天复生说起儿子学会翻身,竟从床上翻下来。重阳吃惊地问:”难道婴儿生下来连翻身都不会吗?”

  当然,她也爱他,因为他又高又帅,风度翩翩。

  复生笑得要死,说当然不会,婴儿除了哭什么都不会。他打趣说:“你这都不懂,以后怎么带孩子?”

  真心低吧。

  “我不要孩子的啦。”

  她看到了陈凡这个年龄阶段的一切特点,体贴、嘴甜、不要脸。他享受着S的赞美和爱慕,却并未坦然相告:他的车是父母老房子拆迁款所换,而那套七十平的房也只不过付了首付,每月为了偿还四千元的贷款,他每天累得像狗一样。

  “你男朋友呢?他肯定想要啊。”

  为装扮这间面积不大的小屋,一朵和陈凡曾费尽心机。

  “我没有男朋友。”

  客厅的入口一朵淘宝而来的情侣熊拖鞋整齐地摆放着;飘窗上一朵亲手做的晴天娃娃笑嘻嘻地晃在阳光下;明黄色的影视墙上挂着陈凡出差带回来的一堆米菲兔,粉白的耳朵,翠绿的衣服,看得人心底一片柔软;乳白色的餐桌上摆着陈凡专用的水杯,它常常装着他早晨没喝完的水。

  重阳也很难想象,复生结婚后,自己空窗了几年,连约会都懒得去。复生立即又开玩笑说那我做你男朋友啊。

  夜深露重,一朵看着S发来的偎在他怀里的亲密照,抱着胳膊打哆嗦,默默地在窗边坐了一夜。

  这次,重阳没有迅速地说好,而是问:“那你老婆准你谈恋爱吗?”

  因为,当她无所事事整天在电脑前给他发萌萌的表情时,他却在办公桌前处理令他焦头烂额的文件。她经常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乱他与客户的交谈,而且如果他不接电话,她就不甘心地连拨几十个。

  复生愣住片刻,说:“重阳,你不会还喜欢我吧?”

  记得刚住进新房的时候,他们常在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

  重阳也愣住了,自己喜欢过这个自私又不堪的男人吗?嘴上却说:“是啊,很喜欢,怎么办?”

  他推着车,一朵挽着他的手臂跟他讨论哪个水果看着足够新鲜,哪些是当季的蔬菜。他们都不爱吃肉,但还是会关注猪兄弟的身价是否又涨了。

  复生又哈哈笑起来,说那你就做我女朋友吧。重阳翻了个白眼。吃完饭,复生提议今晚送她回家。两人每次吃饭都是各自回家,今天复生要送,她默许了。两人坐在车上,复生又拉住重阳的手。这次她没有抽回手,而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复生伸手搂住重阳,摸了摸她的脸,凑过来吻她。这时司机大声说:“到了。”

  他总是一副宠溺的状态,耐心回答所有合理或者不合理的问题。

  两人迅速分开,复生准备付钱下车,重阳对着司机说:“师傅,他还要走。”她把复生丢在车里,自己回家了。

  首先是装扮,不论工作还是娱乐,一朵在出门之前总会精心打扮。微卷的栗色长发慵懒地绾起,舒服的平底鞋被精致的高跟鞋取代,着装也一扫昔日的休闲风格,新置的衣服常让人眼前一亮。

  往后数月,复生几次约吃饭,重阳都推说没空。她没有准备好。直到前几天深夜,她站在复生楼下时,那间房突然亮起灯来。那块原来黑暗的地方,在一间窗户和一间窗户之间,在一间房和一间房之间的黑暗,突然就亮了起来。那时整幢楼灯火微耀,看起来很温暖。重阳想这么多间房,为什么自己没有家?

  只是,这样的满足感,显然不是两个人的。

  这时她收到复生的短信,他说不如你来我家吧,这周末老婆带着孩子去外地。重阳心里冷笑一声,回到出租车里。这时又来一条短信,他说:“你就做我一天的女朋友吧。”

  隔了两天,S竟然打来电话要求和一朵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谈一谈。

  重阳的心就像那盏黑暗已旧的灯,突然亮了起来,回复:“好。”

  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朵挑出了所有与陈凡无关的东西,将它们一一放进了行李箱。

  周末清晨,重阳起得很早,却为洗澡化妆挑衣服耽误,临走时她想要不要带避孕套。这个念头让重阳略微窘迫,这太难为情了。就算要用,复生家也应该有吧。

  寄居在朋友的小出租房里,暮色沉沉,她的心情酸涩。

  到复生楼下已快中午。她没上楼,而是先在附近走走:老旧的六层居民楼,红砖房,楼下丢着破旧的沙发,皮子给人割去了,黄色的海绵露了出来。门口停有几辆不知落了多少灰的单车。小区里有不少榆树,秋日阳光正好,难得的静谧,老太太带着小孩玩,也有人在晒被子。重阳从未见过的场景,她只在暗夜里看过这幢楼背影,不知道正面竟如此破旧而舒适。

  好朋友有好几次欲言又止。一朵知道朋友在担心,但朋友也知道她一向要强,一朵不肯开口诉苦,她也绝不出言套话。

  逛够了,她打电话给复生,说自己正在楼下。他说不如直接去饭馆吃午饭,马上下来。两人都像有些尴尬,安静地吃午饭。回家前,复生说晚上在家做饭,去市场卖些菜。重阳心中一凛,家?这可不是她的家。

  “你不配。”一朵狠狠地掐断了电话,果断将他们拉入了黑名单。

  重阳第一次走入复生的家里,她有些失望。他家不过是最普通的样子,孩子的玩具丢得满地都是,客厅里摆着大电视,茶几上摆着奶粉和遥控器,像每个凌乱又温馨的三口之家。她注意到鞋柜下有两双一模一样的人字拖,一大一小。复生拿起那双小的给她,说换这个。重阳迟疑片刻,还是穿上了。那双塑料拖鞋鞋面很软,重阳踩在上面,感受到复生妻子每日踩踏的柔软。

  攒了多年的爱在一夕烧尽。那天之后,陈凡的名字,从此再没有被提起。

  令重阳奇怪的是,她本以为会尴尬,但此刻却很自然,就像他们本应如此。复生找出几张碟,问她想看什么电影,她说随意。复生拉紧窗帘,屋内黑了,重阳略紧张。不过两人只是坐着:复生坐在沙发那头,重阳在沙发另一头,电视对着沙发的空当播放。复生突然站起来,重阳扭头盯着他。

  她拿起包,走出家门,手里捂着的牛奶,成了这晦暗里唯一的一点温暖。

  “哦,忘记给你端茶了,喝什么?”她又说随意。

  时间治愈法总是最有疗效,它淡化了心底的伤痕,许人以新生,只是过程太粗暴。它一刀下去将人撕开,剔去骨头然后置换成钢筋一样坚硬有力的东西,承受这样暴力的巨变之后,你的心中将迎来一个新的世界。

  他端来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仍旧坐回沙发那头。重阳端起杯子,看着这杯浑浊的温水,问:“这是什么呀?”

  然后是生活,一朵找回了曾经丢失的独立性和上进心。玩单身女生爱玩的,瑜伽、健身、自驾游;玩单身女生没玩的,做圆梦记事本,罗列梦想清单。灯泡坏了自己换,马桶堵了自己修,心血来潮时会用上一天的时间将整个房间重新布置……她以玩客的精神用所爱和所好冲淡了生活的无奈,重新解读了人生。

  “哈,红枣茶,他们说女孩子喝这个好。”复生笑了。

  所以,陈凡以为这是天意。一朵觉得好笑,哪儿来这么多天意,老天爷很忙的。

  她打趣道:“怎么?怕我下迷药?”重阳也笑了,抿上一口。这是今天下午他们说过的唯一接近调情的话。此后两人真的看起电影来,一部接着一部,等回过神来,天都快黑了。

  一年后,一朵在公司如愿升职。

  复生起身说要做饭,重阳跟进厨房打下手。复生像做惯家务,手法纯熟。重阳虽第一次来,他也没有客气,让她择菜洗菜,两人像老夫老妻。吃饭时,复生竟端着碗去看球赛。重阳吃完收拾碗筷,她在厨房里洗碗,水哗哗流着,听见复生为进求大喊大叫。重阳一时恍惚,有在居家过日子的感觉——丈夫看球,妻子洗碗,彼此不多看一眼。她竟然感动起来,不过转念一想,她慕渴的日子,复生已和别人经历过很多了,又有些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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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些什么好呢?

  洗完碗,两人终于坐下来说话。像为避免尴尬,复生高兴地谈起老朋友的趣闻,甚至介绍起了足球比赛规则。重阳也很高兴,为每个笑话笑个不停。她像第一次发现复生是个有幽默感的人,说的每句话都有意思。这个原本在她心中其貌不扬,略有猥琐的男人竟如此有魅力。难怪自己平日喜欢与他约会吃饭。

  追回前女友需要多少成本,一朵懒得思考。

  他们说说笑笑,不觉深夜已至。若不是复生妻子打来电话,简直可以说到天亮。这时,复生握住电话,站起来说:“重阳,不要出声哦。”他走入卧室,重阳坐在客厅里听到他压低声音说话。

  在与陈凡的交谈里,一朵得知他和S早就分了手。

  这时重阳不得不面对极力想要遗忘的事实:他已有妻子,而今天她来这里……刚才的那些欢笑像是种假象,她略为沮丧,想到了那枚没带在身边的避孕套。

  在他们的谈话中,陈凡言语里不乏失去一朵的悔恨和懊恼。一朵静静地站着,不置可否地笑笑。

  等复生打完电话,他们像已无力再避免尴尬。重阳说要洗澡,复生也说要洗,两人分别进了两间浴室。重阳知道那一刻要来了,她故意洗了很久。出来时她见复生站在走廊上,换上了旧T和短裤。重阳走进卧室,他跟了上来,站在门口。

  当陈凡提出复合的想法,一朵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像一片混沌突然被盘古的大斧狠劈了一下。

  她背对着门,听见他说:“你睡吧,我给你关灯。”

  当陈凡厚颜提出复合的想法时,她本能地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完关灯,复生竟然关上门,走了。重阳略有些讶异,独自站在黑漆漆的屋内。

  误以为能在你的世界翻云覆雨的过客,总得一巴掌打醒他才心安。

  这时房门又响了,复生推开门,开了灯,怀里抱着被子,说:“入秋了,晚上冷,盖床被子吧。”他放下被子,又走了——这次房门再没被敲响,复生真的走了。这时重阳仍呆呆站住。这一刻竟然是这样。她在黑暗里笑了,觉得高兴,是应该这样。

  想旧梦重温?

  那晚她睡得很好,起床时复生已坐在客厅里等着。两人同出门上班。复生在报刊亭买了报纸。他们俩并排坐着,重阳听见翻报纸的簌簌声盖住周围所有的嘈杂。她回想起第一次被复生拥抱时的情景来,那圆圆的肚子竟先贴了过来。这时复生下车,重阳扭头看着车窗外:他朝后走去,背影那么普通,身材矮胖。若不是快要秃头,简直混在人群里就要消失。

  这——不——可——能。

  公车发动,重阳紧贴车窗,死死盯住复生远去的背影。她心中的那道闸门却突然打开,洪流崩涌,浩浩荡荡,她终于承认自己爱这个男人。她浑身乏力,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此刻她无比坚定地承认,这么多年来一直爱着复生,而又不得不悲哀地想到他走了。于是重阳睁大眼睛,努力不让复生逐渐缩小的背影消失。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喊道:“喂!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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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这件事永远不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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