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楼是我家邻居,其实他家里并没有楼,因为长了个寿星头,排行老二,人送绰号“马二楼”。

   这不知是第几天了,女孩像婴儿似的蜷缩在沙发上,眼角还未干的泪水又变得湿润。由于很久没有收拾,屋子像女孩一样凌乱。女孩坐起来点了支烟,狠狠的吸了一口,闭上眼睛泪水如潮水般涌来。
    已经是早晨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女孩憔悴的脸上。这不算一张漂亮的脸,削瘦的脸颊淡,红色的嘴唇也许是过分伤心有些发白,挺直的鼻子,两只漆黑明亮的眼睛,如今已是泪眼朦胧,长长的的睫毛稍稍翘起,柔软的长发变得很凌乱。
    屋里很安静,夏末最后的蝉不停的叫着。
    电话响了,这个电话她等了那么久如今真的响起了,女孩握着电话不停的发抖。
    “明天要走了。”男孩伤感略带疲惫的声音让女孩又一次心痛。

  一大早,贵生三番两次地往他爹住的老宅院打探,待他爹出门后,他偷偷地溜进骡子圈,牵出了骡子。

  前些天,我从元城回乡下的老家,路过马二楼家门口,听到里面吵架。正想进去看看,母亲从里面走出来说,马二楼的表侄女来了,跟马二楼吵架呢。我就问,为啥吵架?母亲说,为啥?都是因为你。

也许是那支烟让女孩冷静了一些她很平静的说着,“你真的要去那个与我相隔千山万水和我昼夜相对的国家么?”
    男孩不语,女孩冷笑着,“去你那光明美好的前程吧!混蛋去死!”
    女孩把电话摔到了一边,自己坐在地上却大笑了起来。
    后来,男孩真的死了。
    那是十年后了。男人回国了,他拥有自己的公司,幸福美满的家庭。那天男人带着家人游玩,他的妻子很漂亮,很贤慧,把家里的事情都打理的有井有条。他们之间没有强烈的爱情有的只是份平淡不可割舍的亲情。路上男人接了个电话,刚刚挂断,居然没有看到前面驶来的汽车。鲜血的蔓延似乎让整个城市都变得压抑。他的妻子和两岁的孩子活了下来。
    男孩走后,女孩去了靠海的城市,从住的地方到海边只有两百米,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年。
    女人拎着行李走在回家的路上,女人一半的时间都用去旅行,这次她又离开了半年。路途的劳累让她满身疲惫。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屋里更是狼狈不堪,不知被小偷光临了多少次。女人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奇形各状的石头,她象看宝贝似的看着它们。这些都是从海边捡回来的,本想不会有小偷会偷石头的,可发现确实少了两颗。女人倒很兴奋,原来还有人喜欢她的石头。
    女人丢下疲倦开始打扫房间,床单窗帘都丢进洗衣机里,用抹布擦了又擦,擦完桌子又开始擦玻璃,拖地,在她一遍又一遍的清扫后整个屋子焕然一新。不把院子里的草清除干净女人是不会安心休息的。她又开始除草。院子里有一棵不知名的树,叶子黄了,开始慢慢凋落,女人莫名的开始拣叶子,一片两片…这自然是捡不清的。在角落放着的盆栽大多都死了,唯有一棵仙人掌倔强活着。
    夜晚不知是何时降临的。阵阵寒风和已经透支的体力使女人不得不进屋去休息。月亮高高的挂在夜空,前几天女人接到父母的电话,要她回家过中秋节,女人答应了。母亲还是不停的跟她说一定要回来。每年女人都答应回家过节可每次都失信。女人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简单的吃了饭便出去散步。女人喜欢这片海,喜欢海风的味道,喜欢这样静静的看着它。风平时它是如此的温柔妩媚。起风了,女人瘦弱的身躯似乎随时会被吹倒。女人象仙人掌一样倔强的站在那里,仰着头任海风胡乱的吹着。
    不知从哪里跑来的两个小孩,小女孩兴奋的欢呼着,“你看,你看,海鸥!”旁边的小男孩看着女孩傻傻的笑着。
    十年前
    “我见过你。”一个英俊的男孩看着坐在树下画画的女孩傻傻的笑着。
    女孩抬头看着男孩,心像是静止了,阳光下,男孩的笑容那样干净,好看。
    “你知道叶子为什么会黄么?”男孩问女孩。
    “因为秋天到了。”女孩心不在焉的回答着。
    “那为什么会飘落?”
    “因为它要离开了。”

  七月的艳阳,炙烤得芦子湾喘不过气来,眼看已快午时,贵生依旧吆喝着骡子,耕着那片麦茬坡地。

  因为我?我跟马二楼好久不见面了,也没打过交道,更不认识他的表侄女。我蹙起了眉头,疑惑地望着母亲。母亲把我拉进家,端过来一杯水,喝一口说,你忘了?十八年前你第一次相亲,那女孩就是马二楼的表侄女。当初马二楼推说他表侄女不愿意,今天才知道,原来是他马二楼背后捣鬼,毁了你的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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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贵生媳妇挺着大肚子,远远地向芦子湾走来,一手提着瓷罐,一手捏着麦穗。

  母亲又说,马二楼的表侄女跟你没成,找了个上班的,倒是勤劳本分。最近吧,厂子不景气,一家四口人勉强吃饱肚子。这回,上马二楼家来串亲戚,听说你做生意发财了,有车有房,就埋怨马二楼,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现在日子过成这样,都怪马二楼当年干的缺德事儿。马二楼说,谁长了前后眼?他也不会前看30年,后看30年,当初还不是为了他侄女好?说着说着,马二楼就跟他表侄女吵起架来了。

    “我也要离开了!”
    女孩手中的画笔掉了下来,男孩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男孩满脸忧伤的看着女孩,女孩永远都忘不了的眼神,似乎要把女孩永远留在眼里,好像明天他们不会再见了一样。而事实就是如此。

  贵生媳妇把瓷罐放到地头说道,快吃饭,饭都坨在一块了。

  母亲说完,倒是笑了,说马二楼这家伙看上去一脸和善,却办这落井下石的事儿。

  耕到地中间,骡子歇下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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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年前,我正是寻媳妇的年龄,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是陶城的,跟马二楼是亲戚。母亲买了礼物,带着我去马二楼家,让他从中美言,玉成这门亲事。马二楼拍着胸脯子说,咱是邻居,再攀上了亲戚,就是一家人了。明天我就到陶城去一趟,等我的好消息吧。我母亲一听,感激得千恩万谢。

  吁吁——贵生把骡子停歇在地中央,两手从腰间擦了擦,又撩起衣襟拭了拭额头,顺势一蹲,拿起瓷罐,用筷子搅了一下面条说,你看见我爹干啥去了?

  我羞怯怯地说,叔,回头我请你喝酒。

  没见着,是不是集上去了。贵生媳妇吃力地弯着腰,拾地里的麦穗。

  马二楼第二天从陶城回来,天已经黑透了,我和母亲还在他的门口等他。我迫不及待的迎上前去,却见马二楼沮丧着脸,跺着脚说,哎呀呀,哎呀呀,我表侄女死脑筋,不知道听谁说啥了,就是不同意。

  他不是不愿意买铧,不让我用骡子耕地,还到集上干啥,恐怕买旱烟叶去了。贵生说罢,吸得面条噗噗直响。

  我母亲的脸马上就阴了,苦笑笑说,十媒九空,咱孩子没那福分,让你费心受累了。

  啊呀,贵生啊,家里人给你擀的啥面条,看把你香的。地头那边耕地的杨爷朝贵生走来。

  临走,马二楼还恶狠狠地说,也不知是哪个龟孙说了你的坏话。

  浆水面,比你的臊子面润喉,过来抽烟来杨爷。贵生端起瓷罐喝着酸汤。

  回到家,母亲就哭了。母亲说,孩子啊,一定要争气,干出一番事业来,否则别人瞧不起。我低着头说,嗯嗯,都怪我说话结巴。

  来了来了。杨爷用牛鞭撑着爬上地埂说,你看这地埂上的草,割点让骡子吃去,光把你灌饱。

  母亲说,结巴咋了?那也不是错误,只要不说假话,不说侮辱别人的话,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

  杨爷,我先回了,锅碗还没收拾哩,你们慢慢耕吧。贵生媳妇拎着空罐慢慢地走下地埂。

  后来,我到元城打拼,一步步办起了自己的公司,找了个小鸟依人的四川媳妇。我仿佛桃花运加狗屎运,买了车,买了房,事业如日中天,在元城一口气开了八家分公司。

  烈日炎炎的芦子湾,麦茬地里的蝈蝈在舞蹈,草丛里的蚂蚱在鸣叫,在乡野的音画王国里,贵生与杨爷惬意地扯着家长里短,愉悦地吮吸着大自然馈赠他们的氧吧。

  如今回忆起这件事,我还是心生窦疑。我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不再提了。可是马二楼跟咱是好邻居还出面搅局,肯定是咱们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

  一支烟还没有吸完,远处急切地走来了一个人。贵生,你看,你爹来了,还背着背篼。

  没办过对不起他的事情啊。母亲想得头疼了,还是想不起来。我跟母亲说,你去跟马二楼说,让他表侄女两口子到我公司上班吧,就说是马二楼帮着找的工作。

  呀呀,老爷子来了,赶快再耕两行。呔——贵生吆喝着骡子。

  第二天,母亲说,我一夜没睡好,终于想起来了,20年前马二楼的鸡迷失在咱家,下了一个蛋。马二楼来找鸡,跟我要鸡下的蛋,我说你可以把鸡抱走,鸡蛋被我吃到肚子里了。肯定是马二楼小心眼。我却因为一个鸡蛋耽误了一门婚事。

  还耕啥哩,谁让你把骡娃拉来耕地的,赶紧给我歇下,热头火辣辣的,你不怕把骡娃挣死。贵生爹扯破嗓子地喊。

  正说着,马二楼来我家了。我把他让到屋里,沏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马二楼没有喝,却跟我说,20年前搅了你的亲事,我也有难言之隐啊,我那表侄女害病,丧失了生育能力,一直瞒着,我又不能明说。

  杨爷笑着说,赶紧歇了,你不怕你爹把你骂死,骡子是你爹的宝贝疙瘩儿,比你金贵多了。

  过去的事情了,咱不说了,喝茶,喝茶。我劝他。

  贵生待他爹没上地前,又耕了几回,直到他爹上地扯住骡子的缰绳,看把你娃吃劲的,我一回集上都来了,这么热的天,不让骡娃歇歇,看着我来了,你又耕了,你娃揣的啥心。

  马二楼说,这事儿,今天说出来,我这心里才舒坦了。

  你不让我耕,啥时能耕完,庄里揽的活还等着我哩,要不你耕去。

  你咋不用旋耕机耕哩,你看骡娃身上湿淋淋的,全是水,一道一道的鞭子印,你心真黑,不要良心的东西。贵生爹一边向骡子喂着苜蓿,一边用手抚摸着骡子身上的鞭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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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这么陡的地,旋耕机能行吗,你就心痛你的骡娃,去拉回家像先人一样供奉上。贵生开始收拾农具,准备回家。

  供奉上就供奉上,比你强多了,比你通人性。

  我知道你咋想的,打我娘走了以后,这多少年来你就一直看我不顺眼,使唤起来没你的骡娃顺手听话,一直跟我过不去,不在一块儿吃住,与庄里人又不打交道,心里眼里只记着骡娃,看它给你送终养老吗?

  好了好了,吵啥哩,屁大的事,让外庄里的人听着难听不难听。杨爷捡起牛鞭说道,贵生啊,你就不对了,这骡子我是看着长大的,跟你同岁,自你娘过世后,它与你爹相依为命,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你就看不着。

  沉默,依旧是沉默。

  贵生爹挎起背篼,牵着骡娃,在烈日的映照下,徐徐地退出了芦子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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