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年小城下雪,是漫长宁静过后依旧宁静的一天。

  别用这么无辜的眼神看着我,我不会再心软了!

  一凡是我最难忘的朋友,只是,在她28岁的时候,上天就把她从我们身边带走了。

  城北有小镇,挖地为渠,引水成河,河水空明如镜,倒映出整座小镇的宁静。河岸树自成荫,花鸟随行。雪落半空成霰,凝水成晶化做帘。

  车有些颠簸,窗外掠过青翠的竹林,到了乡下了,满目美丽的自然风景,我没有心情欣赏,一心只想赶快到目的地。她轻轻伏在我膝头,亲热的靠着我,睁着新奇的眼睛四处张望,时不时看着我。

  如果你认识她,或许会和我一样喜欢她。

  人聚人散,已至傍晚。天色暗淡下来,景色涣散而开,小城宁静的一天,下起宁静的雨点。

  她当然不知道,下车后,我就会找个机会撇下她,迅速溜走。

  她是个既安静又开朗的姑娘,言语恰到好处,有她在,既不会觉得聒噪,也不会感到冷场。她周到地照顾着每个人的情绪,也能委婉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她散发着温和的光彩,从不灼痛别人的世界。

  城南有山,山中有村,村有竹林环绕,渺渺如隔世。

  她兴高采烈地跟在我身边亦步亦趋。走过一个山沟沟的时候,我取下手机壳,远远扔去,她以为是平时玩的游戏,欢叫着飞奔而去。

  就是这么一个姑娘,28岁之前,她都是幸运的。

  女孩从城南出发,追赶着忽明忽暗的光,走在路上遐想远方。列车抵达城北,雨雪纷飞,来来去去的行人,直到没了身影,才知道每个人也很宁静。

  我迅疾赶回车子,轰响了油门。

  从重点小学、初中、高中毕业,顺利考上重点大学;大学里和高高帅帅的学长恋爱,毕业后嫁给他;工作地点距离父母的住所只有20分钟步行路程,中午可以悠闲地回到从小生活的地方吃饭、午休;生了个好看的女儿,被外公外婆视若珍宝抢着带,自己也没有变成臃肿的新手妈妈;工作体面平顺,按部就班地晋升,由于处事大方得体,同事关系也融洽,是个被领导器重的中层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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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上有着流年中旧时的影像,有着时光勾勒在女孩脑海中旧年的印象,一眼望出悲伤。就如次第散开的灯光,风吹树林猎猎作响。嗅着地面上濡湿的芳草清香荡气回肠,曾经走过的路上有太多迷茫与彷徨。

  熟悉的铃声在我预料的时候响起,老婆急切的在电话里说:老公,你在哪儿?小三,小三不见了!

  生活如果看起来美好得像假的,那十有八九就是假的,或者,命运会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候来个反转,唰唰存在感。

  寄居在朋友家,简单地交代,而后入住。打开窗,树叶带着满城寂静倾洒了一地。城南到城北,经过小镇,路过小河,还没来得及回忆,便没了踪迹。远方就以这样平淡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闭上眼,世界变得漆黑,小城变得更宁静。在宁静的世界中沉沉睡去,任那四处飘荡的思绪。

  小三是就是刚被我抛弃的小狗,老婆的最爱,因为是3号来的,所以叫小三。她雪白的毛,睁着清澈的大眼睛,样子无比可爱。

  我还记得那是某个夏天的傍晚,一凡头一回没有事先打电话就直接到我的办公室,我忙着手里的活,她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呆呆地咬着指甲,等我忙完,她惨淡地笑着,眼神愣愣地说:“筱懿,我得癌症了。”

  起得很早,只是睡不着,饱满却恍恍惚惚的一觉。浴室里,水流蔓延在肌肤上,女孩透过蒸汽看向镜面中的自己,清秀的脸上有着朦胧的忧伤。

  哦?我出差呀,就快回家了。怎么回事?我暗笑自己装的功力还可以。

  卵巢恶性肿瘤。

  出了门这才发觉阳光有些晃眼,于是她谢绝了朋友的好意,匆匆向前方走去。

  老公,怎么办?她会不会走丢了啊?

  这是一种早期很难被发现的女性重症,除了遗传性卵巢癌之外,没有多少可行的预防措施,只能早诊早治,争取早期发现病变。

  是一家新开的奶茶铺,简单而有些平淡的装潢,怡人的奶香。女孩渐渐喜欢上这里的工作,喜欢上这里的宁静。

  唉,没事,她自己会回家的啊。

  可是,一凡发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她感到奇怪的是小城北边的人似乎都习惯于午时间来访,于是早上无所事事地转悠,下午便没了空闲。忙到晕了头,却也快乐着。

  我一边安慰她,心里却乐不可支。终于摆脱了这个令人心烦扫兴的小东西!

  我怀疑上天预先知道她的人生结局,才安排了好得不真实的这28年,然后海啸般吞噬一切,只留下光秃秃的沙滩,像是对她幸运人生的最大嘲讽。

  她感到奇怪的还有一件事——总会有一个人从早到晚坐在同一个角落静静地喝着一杯永远喝不完的奶茶。身边是一朵从早到晚散发朝气的向日葵,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那么动情的画,有了淡淡的满足。

  每天散步的时候,她会忽然松开拉着我的手,大呼小叫的去找她的小宝贝。

  那天,我和我认识了20年的姑娘——我的发小一凡,在我们走过了无数次的林荫路上来来回回地踱步,我拉着她冰冷的手,努力不在她面前流泪。

  七天后角落里的人不辞而别。当女孩半晌等不到人时,想到的是这样一个词。与自己素昧平生的人,何必向自己告别。直到她终究想不出理由否认这词,也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可以用到这词时,她放弃了思想上的挣扎。于是到了黄昏,她叹了口气,有些失意,但一天过得还是很开心。关上门的时候,她看见那人背着向日葵走来,是她意料不到的时间。

  每天吃饭的时候,她总是细心更周到地伺候它,却要求我以这样的态度对她自己,以显示我对她的爱。

  突然,她停下来,轻声对我说:“别告诉任何人,我已经这样了,我父母、老公、女儿还得继续生活,让我想想,怎么安顿好他们。”

  心情好了,莫名其妙开了门。她依然想不通自己怎么没有拒绝,便也不去想了。兀自坐在角落,那人只点了一小杯奶茶。女孩就这样木然地站在旁边,可以清晰的看见向日葵的角度,然后定定地看。那人喃喃自语,她才听明白是在讲故事,却怎么也听不明白讲了什么,越听越懵懂,索性继续愣愣看着。

  每天她把温水调好,用宽大的浴巾抱着它给它洗干净吹干,而我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还要在一边帮忙。

  她抱抱我,转身回家。第一次,她没有嘻嘻哈哈地挥手向我告别,而是头也不回地走远。我看着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才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人离开时带着天边灰暗的颜色。她凝视着一杯奶茶满满的屹立在角落,冰块化作空荡的回忆——她愈发捉摸不透那人的心境。一直没有裱褙的向日葵微微泛黄,漫漶出不适合的凄凉。

  最心烦的是,有时候晚上熄灯了,我刚刚兴致勃勃的时候,它却突然把门挠得吱吱响,一定要进来睡在房间里。看它欢快地跑进房间冲我摇尾巴,我真想一脚踹飞它!

  每天,我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给她打个电话,她的语气日渐轻松。半个月后,她在电话里说:“我解决好了,咱们中午一起吃饭吧。”

  走出店铺后女孩径直来到街市。好像只有黑夜会带来繁华,车辆混杂。她尽心保护着那幅画捧在手上有些惊慌。

  老婆,养狗不好,容易感染病。我们送了它吧!

  在她最喜欢的菜馆,她小口地喝着冬瓜薏米煲龙骨汤,我不催,她愿意说什么,愿意什么时候说,随她。

  挑选了一副淡绿色的框架,如释重负地从墙上轻轻取下。

  什么?!她以无比惊讶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是说: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没有爱心的一个人!

  “我先和老公说的。我给他看了病历,对他说,老公啊,我陪不了你一辈子啦,你以后可得找个人接替我好好疼你呦。

  第二天早早起床,脸上有着挥之不去的阳光。平淡生活了七天,再看看自己在城北的房间,有久别重逢的感觉。她将死灰复燃的画带到奶茶铺,一路引来不少目光在她身上停足。一位清秀的女孩,脸上笑容粲然展开,向日葵呼之欲出的朝气扑面而来。

  我无话可说了。然后继续在她们两个幸福的生活里扮演一个心甘情愿的快乐角色,我没有理由不快乐。

  “女儿太小,你父母年纪大,又在外地,今后你独自带着小姑娘,大人小孩都受罪。我父母年纪适中,女儿又是他们一手带大的,你要是同意,今后还让他们带着,老人有个伴儿,你也不至于负担太重,能匀出精力工作、生活。

  女孩把画安安静静地摆在角落,便去无所事事地工作。时而抬头看看门外,时而期盼那人到来,继而慢慢地等待。才发现这样过日子,也是很充实。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抬头,那人早已端坐在角落,饶有兴致地面向自己。突如其来的羞涩势不可挡,相向示好,付之一笑。

  可是我快乐得很累。昨天终于有一个自私的念头占了上风,我为什么不,悄悄地,不为人知地,完美地处理它呢?

  “咱们两套房子,我想趁我还能动,把现在住的这套过户给我父母:一来,给他们养老;二来,如果他们用不上就算提前给女儿的嫁妆。如果你不介意,把我那一半存款存到女儿户头上,算她的教育基金。另外那套新房子,你留着今后结婚用,你肯定能找个比我更好的姑娘,得住在和过去没有半点关系的新房子里才对得住人家。”

  周遭的人沸沸扬扬,那人很不应景地抬头看向远方,女孩忙起自己的活来。

  哈哈,我从不怀疑我的智商,我办事的效率高效快捷,半天功夫,这个天大的烦恼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而且天衣无缝,她半点也不会怨我。

  我问:“他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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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走时大雨即至。女孩好奇地目送那人离去,撑着伞有些古老韵味。向日葵平放在桌面上,用纱布包装。她似是想不起自己为何而等待,抑或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要等待,所以等到最后还是一片空白。

  我泊好车,忍不住哼起了歌,今天晚上,我就不用给这个小东西递浴巾了;今天晚餐,她就不会撇下我去拾掇它的食物了;今天晚上,就不会有恼人的挠门声了……

  一凡放下汤勺:“他没听完就快疯了,说我胡扯,让我先去把病看好。可是我知道根本看不好。

  回家的路上女孩想了很多事,然后很用心地把想到的事拼凑出另一件事,直到脑袋装不下更多的事,于是忘了先前所想的事。整理一下思绪,无意进了家门,恍然发现走错了路。

  突然,一个东西扑到我跟前,我低头一看,一只满身尘土的小狗,冲我晃着尾巴,嘴里咬着我的手机壳。

  “我想让老公没有负担地开始新生活,他那么年轻,不能也不值得沉没在我这段生活里;我想给女儿有爱和保障的未来,不想她爸爸凄凄惨惨地带着她,也不想让她面临父亲再婚和继母关系的考验,那样既难为孩子也难为她爸爸;我还想给父母老有所依的晚年,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俩人还不到60岁,带着外孙女好歹有个寄托,他们还算是有知识的老人,孩子的教育我不担心。

  从别人家出来,一家三口齐刷刷地放下手中碗筷。热情的送别让她不知所措,慌忙走远了。

  “我不想为难人性,更不想用最亲爱的人今后的命运去考验爱情的忠贞,或者亲情的浓稠。我只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在我力所能及的条件下,把每个我爱的人安置妥当。生活是用来享受的,而不是拿来考验的。

  晚上窝在棉被里,呼吸温热了空气。探出头,铺天盖地的凉意,内心空明,助长了黑夜本就旺盛的宁静。

  “我和老公讲道理,他最后同意了,他明天送我去住院,然后,我们一起把这事儿告诉我父母,这是我们小家庭商量后的决定。”

  收到电话很是惊讶,于是接听。她不知道有多久没听到父亲的声音,以致现在出奇生分,便有些想念家人。开始时少许牵挂,随即是开门见山的斥责,转眼变成女孩撕心裂肺地痛骂。亲情里暗流涌动的叛逆顷刻间来袭。她挂断电话,透过窗户进来的晚风拂去脑袋中的余温,才渐渐后悔起自己的冲动来。打开灯,润湿的睫毛切割出不尽的缥缈。闭上眼,彻夜难眠。

  一凡半年后去世了。

  凌晨三点爬起来,她只感觉整个房间在不断颠倒。摸黑走出门,路边有灯光照向远方,女孩看见冷冷清清的百货商场,进去东游西逛,最终买了杯冷咖啡,庆幸自己没带钱包找到钱。回去的路上天色微亮,再次出门时阳光晃得眼生疼。绾起肆意飘扬的长发,她舒展开僵硬的肩膀。新的一天,还是要继续。

  就像她生前安排的那样,女儿在外公外婆家附近上幼儿园,维持着原先的生活环境,老公每天晚上回岳父岳母家看女儿,也常常在那儿住。他们的关系不像女婿和岳父母,倒像儿子和父母亲。

  推开门,还没转身,就迎来今天第一位客人。那人手中握着一幅新画,摊开来时映照了周边强烈的光,稍纵即逝,如同顺势而来的惊慌。没有向日葵,是大片大片火红玫瑰,像是把生命中所有极端的璀璨,凝集成物极必反的平淡。这过分鲜艳的红色便看上去不再过分,她尽情地欣赏世间少有的辉煌,却发现自己仿佛在看野草般平凡。忽而因涣散中看见它美而万分激动,细细观望又说不出美在何处。神秘的画,神秘如他。于是女孩越加期待了解那人的一切,只是难以将岁月赋予他的神秘真实看透。忍不住思绪涌上心头。

  两年以后,她的老公恋爱了,对方是个善良知礼的姑娘,另外那套房子成为他们的新居,婚礼上,除了男方女方的父母,一凡的父母和女儿也受邀出席。

  回到现实中,铺里三三两两坐着人,似乎想起他们都从自己身边经过,很快红了脸。回望时那人已经离开,鲜艳的玫瑰收敛了它的美,静静地停留在它所应该停留的角落。

  因为无须在一起近距离生活,所以大家几乎没有矛盾,女儿也喜欢漂亮的新妈妈,每年清明,大家一起给一凡送花儿。

  有人说相遇是缘份,她不置可否。在城北这不是很大的地方,每条路上都走满了人,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便会有人不经意撞上别人。女孩不知道自己跟那人,究竟谁撞上了谁。

  在一个原本凄惨的故事里,每个人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沉浸在幻想中时间消失得很快,不知不觉到了黄昏时分,她发觉自己错过太多的事。

  每个人都因为一凡的爱而幸福安好,这才是真正的爱情,以及亲情——不只有激情,不仅是索取,不光为自己,还有对他人的善意与安置。

  城北十二月的夜晚出乎意料,很热闹。挂遍整条街的灯笼透着暖暖的气氛,家家户户敞开门,门外街市里缤纷。女孩本是信步在公路上,很快便发现每向前走一步都是那么困难。人行道上行满人,如若流水淹没了灰尘。路边灯光倾洒在她的脸庞,雕琢下挥之不去的笑容在脸上。

  曾经,我以为爱情里最重要的事是“爱”本身,一凡让我明白,“爱”本身不难,难的是许对方一个看得见的未来,爱情里最重要的事,是我知道自己会离去,却依旧要照顾好你,给你一个妥帖的未来。

  十二月,年底狂欢。朋友告诉她,今夜城北的繁华将延续到天亮。人们习惯在这一天歇斯底里的玩,在欢笑中遗忘烦恼的本质,在遗忘中消除一年来的悲伤。有人陶醉地弹奏着乐器,女孩听得入迷。琴声婉转转入夜晚不为人知的宁静里,曲声跌宕荡出心灵与现实的交集。

  这才是一个女人柔韧的坚强、宽阔的善良,以及无私的爱。

  朋友拉着她走向街道深处,义不容辞地将她卷进暴风雨般的狂欢。就好像不谙人事的孩童般,在歌舞升平的繁华面前,女孩天真得一无所知。于是手足无措,羞赧的脸上渐渐有红晕扩散开来。

  绚丽的霓虹光华给女孩的视界裹上一层薄纱。如雨水润湿了脸颊,茫茫然倾泄而下。酒吧在她面前呈现一片盛世浮华的景象,靡靡色彩以身旁幽微的酒香在脑海中荡漾。向来滴酒不沾的朋友喝了酒,并以猝不及防的速度醉了。女孩伸手夺过酒杯,被朋友拽进人群中。有一丝惊慌翻江倒海。

  不远处是舞池,朋友顿时心血来潮,在摇摆的人群中缓慢地跳。轻飘飘,飘出不尽的妖娆。

  融入幻觉中的朋友有着女孩不曾见过的肆意,又在忘情的沉醉里显得那么平静。于是回味一路走来朋友说过的话,才发现所有人脸上都是被自己忽略的安详。她感到城北浓浓的喜悦背后,潜藏着浓浓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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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是让朋友的煽情所带动,不知不觉间女孩手舞足蹈,却生涩得不能自已。很快便能灵活的跟着音乐纵情地跳,然后逐渐步入高潮。她摘下发夹,松开缠住的头发,如丝绸般飘洒。没有动人的化妆后的容颜,没有华贵的打扮后的光彩鲜艳,清秀的脸上有开怀的欢笑点缀在人群间。衣袂翩翩,抬手气定神闲,沉醉不知深浅。

  当有一双手向自己伸来时,女孩睁开眼,看见陌生的男人莫名地向自己表白,心有余悸地跑开。回去的路上朋友笑她见色忘义,她又是很快红了脸,想到这就是城北不一样的一天。

  再次回到奶茶铺,一切像换了摸样,昨夜城北狂欢给了女孩全新的眼光。然而那人的出现又让她陷进了迷雾。微笑的神情,瞳仁看不出深邃,平静的外表下似是一颗永不躁动的心。

  这天她坐在角落与那人聊了很久,顾客来来往往,疑惑地看看女孩以及无人的柜台,悻悻离开。女孩猎奇地盯着那人一成不变的笑脸,将此时的印象与曾经的记忆条分缕析,在思想崩溃边缘终于找到期待已久的评价——一个坚持着某种信念的人。顿悟后心情很快放松,便发觉自己当了一天生意上的局外人。周边安静的可怜,后怕得坐立不安。

  关门前,那人把两幅画挂在西面的墙上。昏暗中的玫瑰索然无味,向日葵清淡如水。诚恳地表示歉意,而后告别,留下女孩默默发呆。

  阳光烧红了半边天,也烧红了整座小城。余晖带着晚霞火热的激情撒向大地,却被每个人踩在脚下化作宁静。心里说不出好或不好,女孩只记得还有许多话仍没有问明白,就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那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她也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

  街头弄堂拐角深处,走过一条石砌台阶,是偏僻得少有人住的地方。女孩始终不敢贸然上前,直到那人消失在家门口,才迟疑跟了进去。恐惧与兴奋让她感慨万分。

  很古老的房间,古老得令女孩不相信现实中它的存在,却真真实实地看到古老的房间,正在向她展示着一座更为古老的小城——像是消失的寓言——挂满墙壁的照片。女孩望得出神。

  照片中的小镇是随处可见的断壁颓垣,人们早出晚归,麦田有望不穿的金光,点缀着灰暗里梦幻般的虚妄。清贫年代,大人常把疲惫的身躯纵情暴露在夜晚悄无声息的宁静里,手摇蒲扇进入悠长的闲谈。这时间,追逐了整天的小孩才会屏息倾听,端正的姿态似是不敢挪动丝毫,周而复始地将隐藏在内心的向往推升到高潮,转化成满脸的笑。

  那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慢条斯理地讲述小城那些属于过去的故事。

  有一位少年,父亲来自不起眼的农村,是不起眼的农民,带给少年的只是贫困的每一天,以及足够遗忘整个世界的疼爱。由于憨厚,由于某种蠢蠢欲动的追求,父亲常年在忙碌中度过。身为小孩,少年尚未褪去浓稠的奶味,他沉浸在对父爱贪婪地占有中,农村里的风雨并没能引起他过多的犹豫。

  母亲和镇上大多数妇女一样,有着闻风丧胆的家教,有着动情的容颜。母亲还有一双日渐弥漫的忧悒的眼——他不明白那么多女人,唯有母亲会遭受那么多让人害怕的神情,回避以及不齿的鄙夷。就像噩梦一样蚕食着他本无邪念的心。

  他不敢同其他小孩一样恣意玩耍,也不敢和大人一样肆无忌惮地谈笑,甚至不敢出门。过了些日子,那些神情像火焰般触目惊心,生怕哪天无处不在的火焰会把自己焚烧殆尽。又过了些日子,到了过年。家家户户换上崭新的笑脸,所有人都开始遗忘如止水的郁郁寡欢的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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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拉开尘封已久的木柜,里面是几尊喜眉善眼抑或面庞狰狞的佛像。点上蜡烛,昏黄的火光须臾照亮了人们内心的希望。然后将一张饭桌里里外外擦拭干净,有时会铺上洁白得晃眼的布。摆上色泽鲜明的菜肴,几盏金樽。满屋子的人虔诚地祈祷,说不出的庄严。待所谓的神佛酒足饭饱后,大人们寻来黑成焦炭的铁锅,周边堆上一沓纸钱。大人们陆续出门道喜,便留下一群小孩看着火光摇曳乐此不疲。直到热得浑身冒汗,或是烟熏得睁不开眼,品尝到泪水后才不舍地离开。

  偏远的小镇,人们遗忘了长久以来安步当车所踏出来的道路,人们早已不去想道路通向何方,人们从不沿着这条路走向远方。

  父亲早早收起镰刀,买了一串腊肉,一家三口围着桌食着夹生的米饭。在他记忆中,也算是过了好年。他总是想以后要带父母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压抑得喘不过气的小镇。略显自负地安慰自己,镇上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后悔让他们离开。他为自己这伟大的想法激动得彻夜难眠。第二天醒来脑袋生疼,他摇摇头感叹不该想那么多。

  隐约记得昨晚父亲粗暴的脚步,还有母亲时断时续的啜泣,就像是做了一夜噩梦,害怕却不敢张扬。推开门,窄小的厨房窗明几净,锅炉内空无一物,莫名的心慌。火热的心情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尽了扶摇直上的苗头。

  镇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他随着最为熟悉的而今渐行渐远的柔情跑去。母亲踏上自行车,漏了气的车胎执拗地在泥土上留下蜿蜒的遗迹,正如他曲曲折折的命运。父亲在后面追逐,红肿了眼睑,即便再硬朗的身体,也只能在现实面前苟延残喘。少年拼命地跑,所有委屈化成惊天动地的咆哮。

  直到天边跳出了暮色,昏沉沉的光线将女孩从思想中的朦胧拉回现实中的懵懂,故事的余韵才从她脑海里散去。那人邀请她留下来,吃过晚饭而后送她回去,态度殷勤也谦恭。她仓促地摇头,固执地想早些离开。劝说再三未遂,于是只好送她回去,她没了理由。

  走出胡同后女孩向他道别,难以抑制的心情像是小女孩得到梦寐以求的珍宝。却又掩饰不了惊涛骇浪,晚霞映着脸蛋如火般燃烧。

  晚上睡不好,半睡半醒地梦见自己醒来,只是睁不开眼。知道自己意识还在,却无法支配似是死去的身体。疲惫再次袭来,她真的睡了过去。

  一位少年,一件沾满污点的白衣衫,一双经历磕磕碰碰的血迹蔓延的手臂,一副被汗水模糊的黑框眼镜摘下后露出一对与众不同的眼睛。少年绕过繁华街道,沿着小河经过小镇,茫然消失在梦的尽头。

  睁开眼,思绪拧成一片。街道上熙熙攘攘,这时候朋友早已出门,褪去热气的饭菜摆在床头,似是姗姗来迟的饥饿感才开始跋扈地袭来。

  散步在小道上,遍地是欣然怒放的花,孜孜不倦地营造各种笑脸。她看得发呆,随后百无聊赖。无处藏匿的孤单席卷着她枯叶般的心,隐隐作痛。

  风猎猎地吹,普照的烈阳迎来了浩浩荡荡的雨天。仰望远处高山,庞然大物吞噬着她对过去的无限的怀念。

  连绵起伏的山包围着农村,不算大的土地上有着密密麻麻的房屋。她的家坐落在最北边,门口是村里唯一的河流,用河水抹脸,粉嫩的手心浸在水中说不出的舒爽。细水长流,沿路可以从睡眼惺忪走到精神抖擞,然后在路的尽头,看着它流向更远的地方。

  村里决定在山坳口修建一条通往外面的路,年龄稍大的孩子便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追求。

  邻居是一位教师,听说是从外面来,但没人知道他怎么进来。母亲心血来潮,向他打听外面的世故,于是把他请进家门。

  女孩躲在狭窄的房间里,窃听着客厅内大人们交谈。母亲讲述了自己冒着大雨站在漏水的教室念书,还没多少文化便辍学回家,抱着背篓走在山间泥泞的路采集野生的水果谋生计。教师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地笑使母亲兴致愈加浓重,滔滔不绝,直到没了词。

  她听着教师发话,尽是一些听不懂的陈腔滥调,讲到叙述部分,她才从乱麻中回过神来。

  教师当初生长在远方的小镇,自小住在牛棚,借着无所事事的光阴去看书。后来经人介绍取了妻子,过着算得上艰苦的生活。妻子是有小孩的。有小孩的寡妇,两任丈夫都死于意外。所以妻子在当时很没有地位,所以没能等到孩子长大就连夜离开了。教师说自己永远忘不了跟妻子在一起的时光,也甘愿接受她义无反顾地离别。他说,并不是每个人都吃得了苦。

  女孩目送教师离去,晚上盯着天窗痴痴地想了一夜。清晨,村里落实修路计划,每天都有越来越多人前去埋头苦干,皮肤随着日落而变黑。父亲很自然地加入了队伍中,她便时常跟着去了。她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描述,这望不到尽头的人,这望不到尽头的路。阳光在人们身上烙下黝黑的伤痕,他们用最平凡的方式见证了奇迹。

  女孩浑浑噩噩地往返三天几乎每张曾经熟悉的脸都随着日子流去而变得陌生。一位少年,一件沾满污点的白衣衫,一双经历磕磕碰碰的血迹蔓延的手臂,一副被汗水模糊的黑框眼镜摘下后露出一对与众不同的眼睛。仿佛时光在他的脸上笼罩了挥之不去的愁云。少年为何而愁,她自然无从知晓。她只是目视他穿梭于人海中,嘈杂掩盖了他微不足道的悲伤。

  山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女孩循着声音望去。手推车如巨石般滚下山,周遭的人兀自忙碌着。当少年拉着她与推车擦身而过,她才惊魂未定地松口气,是素来没有见识过的百感交集。

  修路完工后已是秋去冬来,大雪将整个世界压成一片安静。少年解下衣衫披在女孩身上,跟着人群蹒跚地走回家里去。她怔怔地看着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不知道遥遥道路通向远方何处。

  从家里回到奶茶铺,迎面而来的阳光,女孩享受到前所未有的释然。她一直在努力寻找了熟于心的爱,愿为这份爱给予自己力所能及的关怀。窗外树叶飘落,新叶迟早会出现在这世间,就如她不甘执著于过去,她兴奋不能自已。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四周开始冷冷清清,天依稀下着雨。暮景伤颜,望穿秋水满人间。爱不能言,思念使得情绵绵。

  次日清晨,少年徘徊在路边,他似乎很久没见如此漫长的雨,从熟视无睹到刻骨铭心的冷。屋檐下的女子有着一双悸动的眼,妩媚的身姿不失旧年风韵。雨昏沉沉地下,女子依然寸步难行。俨如岁月化作广袤的路,将她不动声色地陷入迷雾。少年不知道记忆中等待有多么漫长,如同这漫长的雨天。

  人生是由种种履历铺垫出来的道路,走到哪里只有自己清楚。少年面对此刻久别重逢的遗憾,只剩下一阵漠然。习惯养成的悲伤,让他忘却了人生百味,忘却了死亡过后的生生不息。母亲脸上有着羞赧的回避的神情,那双眼睛不再忧悒,充满了他陌生的歉意。

  母亲付之一笑,没有多余的话。雨水漫漶了她的脸,横亘在眼前的是再也难以摆脱的山一样的隔阂。少年带着母亲上了楼,心里说不出的平静。沉默背后是海浪翻涌的澎湃,他不会忘记母亲曾经那双忧悒的眼,怜爱地注视他入睡,然后在耳边低声细语:好好活下去。
少年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好好活下去,幼小的他,只能盲目点头。他思忖着疑问,一直活到现在,一直活到物是人非。

  雨连绵不断,尽心尽力地把城市淹没着,那人消失的身影兀自冲撞着女孩的世界。路灯昏黄的光,涣散了她愈发朦胧的眼。鳞次栉比的房屋,错综复杂的迷途。无人的街道,风长驱直入。
她不知道偌大的城市,还有多少可以落脚的路。

  父亲去世,少年十七岁。父亲推着一车泥走在山腰,突如其来的毒蛇咬在腿肚上。父亲还没来得及呼救,连人带车一道滚下山去。父亲临走前险些夺走一条命,少年替父亲赎了罪,那位比自己小了一个时代的女孩被拉出了死亡边缘。

  失去双亲的少年无依无靠,悲伤打造出来的世界让他迷失了生存下去的灵魂。他在农村喘息了五年,开始走完自己未来的路。少年在黑暗中摸索,带着父亲的遗骸,一盆几乎没有重量的骨灰,最终还是回到了土生土长的小镇。少年做梦都想离开的地方,竟是他再也没地方可以去的时候唯一的栖身之处。他已无能为力,于是得过且过。

  又过了五年,他像往常一样日落而息,便遇上了母亲。所有离开的人,似是命中注定,都回到了远处。

  在父亲意外死去之后,母亲嫁给了城里有钱的商人,商人给母亲带来一位娇小可爱的女孩,给母亲买下了一间奶茶铺。随着时间流逝,随着自己逐渐变老,随着多年后回归小镇,看到自己因无法生育而抱养的儿子出现,母亲再也没有心去打理奶茶铺的生意。母亲将奶茶铺交给商人的女儿,商人的女儿又在奶茶铺里请来了她的朋友。母亲常坐在角落,无尽的思绪缠绵。母亲请求他原谅自己的一切,而后他便每天抽空去奶茶铺落足,以此报答母亲上半辈子天大的恩情。当母亲也去世后,他仿佛再没有地方可以去,却只能好好活下去。

  不久后商人要出国了,带上一家人,还有妻子失散的骨肉。对商人强硬的要求,少年无可厚非。他隐约想到自己当年从父亲手里救出来的女孩,似乎她是父亲留给自己最后的依恋。

  不知道她现在身居何处,愿她一生平安。长路漫漫,此生无憾。

  从朋友家离开后,女孩感到一阵晕眩,莫名的心慌掏空了思想。朋友将要出国,而她在这所城市再也找不到赖以生存的人,她不知道在这漫长的路上应该走向何处。她怀念以前的家,怀念那些无忧无虑的时间,怀念她所爱慕的少年。她看不透岁月赋予的伤痕,有谁会抚摸自己支离破碎的心。

  世界以黑夜的形式带来悲伤,她漫无目的地彷徨。风飘四方,伴随她流浪。她将自己深深埋藏在黑暗中,仿佛这样就可以纵情释放压在心头感伤。家人找到了她,天还下着雨。她蜷缩在弄堂拐角深处,是一条石砌的台阶。雨水濡湿了青苔,充斥着腐朽的无奈。长发在脸上蔓延开来,映衬了病恹恹的苍白。

  父亲背着她走进尘嚣喧阗的繁华中,沉默地叹息。趴在父亲身上,贪婪地摭拾残缺的亲情中最为温暖的本质。

  家人很早前从农村搬进城市,沿着那条修建好的路,那条带给她无限恐惧和遐想的路。那条路送别了记忆中美满的家,送别了相处已久的邻居,也送别了她最为天真的童年。

  女孩知道自己是依然深爱着家人,只是这样的爱,在渐行渐远的岁月中也会淡化开来,成为掩藏在心底的痛。

  街道上人来人往,飞逝的时间让人们遗忘了思想。少年坐在车内,闲来无事摇下车窗。女孩睁开沉重的眼,路灯微茫的光映射在车窗上。惊醒中,女孩下意识地向车辆跑去,她始终记得飞向自己的车,她的思想停留在这一刻。

  梦里梦外入红尘,三分失落两成真。

  城南城北寻故人,半亩哀伤满池闻。

  河塘边,女孩倚靠古树下,落叶翩跹,飞雪满天。照片上,一切显得那么安详。

  坟土前,他屹立大地上,颠沛流离,无言而泣。岁月中,所有不再复返。

  绝望是希望矫枉过正的装潢,粉饰了年少放浪形骸的轻狂。幸福本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错看了华丽的影像。过去的伤,旧年的痒,回味了清凉,看清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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