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心花园有一家服装店,店名”千百度”,老板名叫小丫。

  青春是五彩的,青春的感情是天女散花般的。芷秀的感情没有步入青春期就开始萌芽,生长。

  01.真是可惜啊

  小丫,一个乖巧而温柔的女人的名字。

  初中一年级,14岁的她在生理心理的转换期成绩一点点下滑,志向不高,目标不定,未来渺茫。看着常结伴上学的晓雨和别人聚在一起潇洒地吃喝玩乐,她的心慢慢地摇摆倾斜。在一次晓雨的遨请下,她毫不犹豫地跟去了。在一起的有男生有女生,两两一起,耳语私磨,无拘无束,而她只把对同学子豪的爱慕藏匿于心,她为什么就不能如他们一样我的感情我作主呢?父亲在外常年不进家,母亲在父亲的暴力下出走几年没给音信,知道的姥姥怕她告诉父亲和奶奶总是缄口。跟着时常气急烦躁的奶奶常被罚饿肚子,对她的养育之恩久之没了感激,反而暗恨她生了这么个爸爸导致母离。她压抑,她苦闷,她常有无依之感,心中总想有个男孩靠靠,让幻觉中的安定感有个寄托处。

  手已经被冻得通红了。

  小丫是成都人,为了追随她爱的男人,她来到这个陌生的小镇,开了这家”千百度”。

  在晓雨的帮助下,子豪顺利成了她“男友”。他们相互用学习资料,悄悄传递着喜怒哀乐,大都是芷秀诉说她在学校和家庭中的不满和苦恼,子豪则是倾听者,情犊初开的她揭开了异性之间神秘的面纱。经受了才发现它原本并没有那么圣洁美丽。热情在交往中也慢慢退却,甚至有了对他缺点的反感,芷秀感到子豪也不再那么热情时,母亲的狠心远离的寒意透了骨,她怕了被抛弃,与其等待,不如她先弃之。和子豪分手后,她呆在家不愿上学了,不识字的奶奶也不再强求。姥姥看她心意已定,就让她到远房姨开的医疗门诊学技。

  因为高琪说要通风,厨房的窗户全部被拉开了。

  店里的服装都是小丫一件件精心挑选过的,一个店代表一个女人的风格。小丫服装店的风格是新颖,每一件绝不相同。在设计上也是这个小镇上独一无二的,来的人大致都能找到一件自己满意的。

  社会的多杂反射在思维尚浅的芷秀心里也是浅的,15岁的她相信表面的一切。每天10多小时的劳务也不觉得累,打针、拾药……她慢慢学会,心无城府的她被收费室22岁的笑无关注,生活中一丁点的体贴就像温柔的和风,让她心驰神游,这不同于和子豪纯粹柏拉图式。笑无会趁机摸她的手,拥她的肩,异性相吸的天性让她喜欢和他在一起,虽然他是一个又低又黑瘦的男人。

  今年冬至下了雪,北风卷着雪花往窗户里飞,即便洗碗用的是热水,一双手从水里刚伸出来,就会立马被冻得透心凉。

  我喜欢她的店名,仿佛是尘世中的一个女子,辗转千百度,只为寻找自己的爱情,或者说是坚守自己的心愿。从没问过小丫为什么要给这个店取这个名,但是店如其人,千百度和这个女人应该是最配的。

  从来没有一个休息日,芷秀每天1点左右才躺到医院的病床上小睡一会儿。笑无的关怀像润滑剂,润滑着她的生活。她不想动了,笑无会把洗脚水端来给她洗脚,饭给她端面前喂。温热熏陶着她,她第一次感到一个人对她的重要性,她觉得她就是她快乐的来源,超越父母之上的情义至深至重。

  高辛洗完最后一只碗,合上橱柜,小跑着进客厅,迎面而来的热度让她狠狠地倒吸了一口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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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琪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刚才饺子没吃几个,这时候一边看着综艺节目,一边咬着薯片,看见高辛进来,指着饮水机说:“倒杯水。”

  因为眼光独特,小丫的生意还不错。

  这一切都被姨夫医明看在眼里。他找机会解雇了笑无。芷秀相信他说的笑无配不上她,为了她的将来好,但暗里仍和笑无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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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每次去都只看到小丫一个人在店里,却从没见过她的男友。她应该是幸福的吧?否则怎么可能让一个女人放弃一座她所熟悉的城市来到一个又小又陌生的地方?

  90后的芷秀虽然物质不宽裕,但向来把钱视为来来去去的过手客。发工资了,给姨买心仪的东西,给姨夫买爱吃的水果。钱没了,不花了。为人开朗,健谈,心无芥蒂。口由心出,这么一个爽快的还像孩子的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每天在医明面前摇来晃去,他污泥的心时不时地想看看摸摸,但理性还是牵制住他,虽然多次蠢蠢欲动。借一次进药品之际,他还是借理由带上她。天真的芷秀为自己能够有外出转悠的殊荣倍感骄傲。毕竟沾亲在此,她兴高采烈地打扮一番后坐上表姨的车。

  “你自己……”“没手吗”三个字未蹦出口,另一侧沙发里立刻有两道视线齐齐射来。

  小丫很热情,每次去她都温柔地笑着迎接我,就像迎接一个很好的姐妹。她会帮我挑选衣服,并且诚实地告诉我哪些衣服是不适合我的,她也会经常端来水或者水果给我,甚至经常向我讲述她的网购经历,尤其是谈到团购,她更是滔滔不绝。

  在A市,批发完药后已是彩灯渐闪,芷秀陶醉在陌生的夜景里,尚未防卫之心的她把自己的信任完全送给了这个姨夫。

  第一道来源于高辛自己的妈,那温婉柔和的鱼尾纹仿佛都在重复着来之前嘱咐她的话:伯父是家里的顶梁柱,咱们全都指望着人家,你将来的工作分配,可能还需要伯父帮忙,你一定要听话懂事点。

  “下次到成都来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东西”,她用地道的成都口音跟我说,并把名片放在我的手心里。这是关于一个成都女孩的亲切与热情。

  “芷秀,饿了吧?吃饭去。”

  第二道来自高琪的妈,保养得宜的上海女人,坐姿端正得像尊佛像,前一刻尚客套地说“看你们家高辛学习多好,我们高琪啊,也就是将来出国留学的命”,这时就捏着嗓子说:“高辛可别介意,她是感冒了,要你倒杯水喝药呢,周五还请了假,耽误了一整天的课。”

  我已经不记得去过店里多少次了,只要一有空,就想去逛逛,也许是因为有太多烦恼事,而千百度刚好成为一个安慰我灵魂的地方。

  在单间里,医明挨着芷秀坐下,并要了瓶烈酒,心在欲望的汹涌的大海里翻滚。

  高辛叹了一口气,灌满一杯热水,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高琪面前的茶几上去。

  一次小丫问我:“你单身吗?”

  “芷秀,难得放松,陪姨夫喝一杯。”

  就是这么点工夫,高琪都不放过她。

  “你怎么知道?”我很好奇,她是凭什么判断出来的。

  “我……不会喝酒。”

  高辛总是怪自己听力太好,因此,高琪极力压低声音的嘲讽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看吧,这就是命,成绩好也没用。”

  “每次来都是你一个人,你的同事却经常带着她的男朋友一起来,我就猜你肯定还是一个人。”

  “什么都是学的,什么都有第一次。”

  高辛同样压着嗓音回复:“千万别烫着。”

  之后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想尝试的芷秀没有再推辞,闭眼猛地一杯,火辣辣的液体焚烧着五脏六腑,红晕浸上原本不太漂亮的脸颊颇添几分娇柔。人生难得几次醉?醉又如何?有姨夫在,还能回不了家?芷秀在他的推让下又喝了一杯,头胀眼迷醉,既而沉睡。在车上,所谓的姨夫玷污了她。

  “烫着谁还不一定呢!”

  我没有告诉她我不是单身。细想一下,男友从来没有送过我一样东西,没有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更没有约我出去散过一次步。比起别人的另一半,我……而这段感情是我从未公开的,瞒着家人也瞒着同事,只是远方的一两个朋友知道。

  芷秀醒时已是深夜,车正行驶在幽暗的高速上,是风的呼呼声和凉气清醒了她,只感到自己的下身疼痛,上衣的扣子有一只斜扣着,这是怎么了?依稀记得什么又似乎是幻觉。芷秀费力地思索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或许是自己醉后荷尔蒙的错乱吧?

  高辛脸色一白,刚想转身,就被高琪反手推了一把,又被她装模作样地拉住,这一推一拉之间,一整杯开水都泼到了高辛身上,穿着衣服的地方倒还好,手背已经红了一大片。

  我苦苦坚守的爱情是隐身的。

  “姨夫,酒太烈了。”

  “刚拖完的地滑,小辛你注意点。”高琪抬起头来,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次后,很久很久,都没去“千百度”了……

  “快到医院了,休息一夜就过来了。”

  高辛把手藏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听见伯母笑着说:“姐妹之间要友爱,我们家高琪虽然不爱读书,但人品是没得说的。”

  直到和男友分手,一次去超市买东西,看到“千百度”,于是轻轻走了进去。

  到医院姨还没有休息,她敏锐地嗅到芷秀身上的酒味。

  “那当然了。”高辛站稳了,把围裙摘下来,挂到阳台上去,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大概是姐姐人品太好,运气可不大好了,大半年不生一次病,这一感冒,正好错过了我们学校上周五的模拟考。”她转过身来,望向笑意僵在嘴角的伯母,“真是可惜啊。”

  “你很久没来了。”

  “芷秀,很累吧?姨送你回房间休息。你怎么走不稳?”

  02.忍,不是我最习惯的事情吗

  “是啊,最近很忙……你没进新货吗?感觉好像还是那些衣服。”

  “下身疼。”

  手套上挂了一个洞,一直没有时间去买副新的,大雪昨夜才停,还没有开始化,寒风从破洞里钻进来,狠狠地往高辛手上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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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辛锁住自行车,摘下手套,不敢往自己右手上看。

  “不进了,我准备把这家店转让出去。”她的手里拿着一张门面转让的纸张。

  “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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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你不是做得挺好的么?”

  “喝酒醉了醒来就疼了。”

  昨天被高琪的热水烫了,早上又被冻了一道,想也知道好不到哪里去。

  “我和男友分手了,准备回成都。”

  芷秀感到姨的身子抽动了一下,心才感知到什么,无数个苍蝇钻入体内。姨脸色铁青着脱下她的下衣看后丢下芷秀奔向医明……

  自行车棚里人来人往,高辛怔怔地望着地面发呆,直到几分钟后被班长陆千帆拍了一下肩膀:“你是不是知道今天发成绩,吓得都不敢上楼了?”

  记得是春天认识小丫的,秋天的时候她就要离开了。而她的爱情和我一样,结束在秋天,我们很像。

  芷秀明白了一切,她瑟瑟发抖着,无论如何不相信这一事实,他是她的长辈她的姨夫呀!她才15岁,她还不知道真爱的起承转合,抑扬顿挫,爱的天空已是阴云笼罩,昏天黑地。姨回来了,扑通跪在芷秀面前:

  “没有……我是走神了。”高辛侧着脑袋看了一眼被拍中的肩头,嘴角不自觉地牵出了一丝笑意。

  突然觉得不舍,仿佛即将失去一个和我有很多相似处的好友。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小丫为了爱情来到这里,爱情没了,自然也就该走了。

  “姨对不起你,为了姨,为了姨的家,你不要把这事告诉家人,我多给你钱回家,以后多个心眼。”

  为了不浪费学生的时间,市一中的判卷效率在全省都未有敌手,年级共有五科,每科三千份卷子,周一早上之前要全部判完,连登记分数做成绩单都要放在讲题之后进行。

  只是小丫走得如此狼狈,男友爱上了别人并主动提出分手,小丫无可奈何。两个不再彼此相爱的人何必在一起?

  芷秀感到无颜面见笑无,没支声地悄悄地回了老家。她憋闷她消沉,她思不懂五官仁义之人为什么会做如此卑劣的事来。她在网吧常彻夜不归,玩游戏,和陌生人胡侃。她不再苦苦地用纤纤淑女约束自己了,一切随心出发。工资一扫而空后,忍受不了“一穷二白”,在姥姥面前哭闹下才知道母亲的地址和电话。她恨,别的母亲对孩子关怀备至,她竟如此狠心一走就是几年不闻不问孩子。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怎么会主动找她?她残缺的家庭温暖和母爱要谁去弥补?

  高辛进教室的时候,自己座位上只放着四科的卷子,少了一科数学,同桌宋仪琳已经趴在桌子上哭了。

  即便小丫还爱着他。

  母亲在车站接了她,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几年未见能认出女儿便是爱的表现了吧?芷秀冷冷地想。

  每次发卷子时,教室就会变成一个钩心斗角的社交场,大家有各种方法可以问出对方的成绩,从而迅速定位自己在班里的排名。而宋仪琳则是最爽快的那类人,直接埋头痛哭,哭到根本没有人敢靠近她,也不会有人拦着她,大家会根据哭声的大小和哭泣时间的长短来大致判断她考了多少分。

  突然又觉得我和她不同了,虽然我们的爱情没了,但我却是比她好很多。她是被动的,被抛弃的,而我是主动分手的,我比较高傲,而她则很卑微。

  “我托人给你找好了厂,歇息两天就可以上班了。”

  这样,不管大家成绩如何,都会欣慰地想——还有宋仪琳垫底呢。

  有的时候觉得小丫店仿佛不再是服装店了,而是爱情的港湾,随时为一个女人敞开怀抱。真希望千百度可以永远开下去,让我有一个可以放心的地方。

  芷秀想要的炽热紧包裹的母爱显得如此地淡淡,浮上来的多年的酸楚强夺下去
,丢下东西自顾向前走去。

  而宋仪琳在这种时候,十分讨厌高辛。

  没有小丫的服装店又怎能让我提起兴趣,于是我又很久没去那儿了。直到有一天偶然经过,往店里不经意一瞥:小丫仍安静地坐在店里,她微笑地向我走来。

  这个年龄的感情来得真切,去得茫然,也算刻骨铭心的感情在岁月的磨洗中渐行渐远。母亲看她花钱大手大脚,第一个月工资就逼她交出一半。正值逆反期的芷秀如何接受得了,她凭什么?我需要母爱时她无影无踪,我挣钱了是她女儿了,要尽孝了。她心里叽咕着和车间女友共同租了房,远离母亲的束缚。

  “又是第一吧?”宋仪琳哭完了,环抱起双臂看着高辛,又自嘲地低下头,“问了也是白问。”

  我很惊讶。

  慢慢地和比她小一岁的车间的空实熟识了,笑无般的关怀延续,虽少了他略见成熟般的胸襟,但同龄和老乡的关系让他们的话题越来越多,走得越来越近。他又成了她的倾听者,理解者。心性尚未成熟的他们甚至谈到将来的话题。然而空实承受不了长时间的劳作,三个月不到就辞了职。为了和她在一起,奔命地拿着18周岁的假证件找工作。一无技能二无特长的他犹如奄奄一息的老人,不得不弃之而归家。芷秀又一次经受了分离后的决绝,曾经紫丁香般的约定和山萌海誓风吹云散。

  “缺一科。”高辛从书包里拿出周末做完的练习册,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然后将卷子随手一叠,压在练习册下面,“没有数学卷子,不知道是不是发丢了。”

  “你还没回成都么?”

  16岁的她显得爱不动了,也不想爱了,老老实实地辛苦做工,心智在磨砺中一步步踏入真正的成熟。任性褪色,幼稚遣散,也明白了攒钱的必要,更顿悟并理解了母亲淡然后的深情,一声不吭地提着衣服又回到了母亲身边。她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泪,一刹那明白母亲承受的众多无奈和不得已。芷秀乖了,在母亲的引导下,她自知文化的重要,下班不再乱跑,而是静静地呆在屋里看书。

  还没有打上课铃班导就进来了,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手背在身后,进门第一句话就说:“跟你们说多少遍,不要粗心,有张卷子连名字都没写,赶紧来我这领。”

  “不回了,继续开店。”

  二年后,她提升了车间班长,毛毛躁躁的她沉静稳重,做事有头有尾,顺当得体,人事处理分寸拿捏到位。26岁的车间主任刘箭一直默默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这她不是感觉不到她曾经如此轻率地一次次进入自认的爱里,其实更多的是朋友的异化。真正的爱应产生于身心成熟之后,它是有韧性的,宽广无量的,经得住任何时间空间的拉拽,而且是超人的,能挑战自己挑战任何外在的世俗杂陈。腥风血雨般后的她怎敢再轻易尝试五味杂陈般的感受。子豪,笑无,姨夫的影子一直清亮在心海深处,对于成人海般的心她更不敢跳入,否则又是一场死之劫。

  高辛正要举手,突然被宋仪琳的手压了下来,她飞快地拿出笔在自己的数学卷子上画了几道,推倒高辛面前,下一刻就小跑着上了讲台:“我的,是我的卷子。”

  为什么?

  刘箭比她晚一年进入厂,经济管理系毕业。芷秀与年龄不相仿的老练、沉默、钻研、不低俗慢慢滑入他心,他不是一个浅薄低俗的男子,他明白爱的负荷和担当,从不会轻易任质化的爱泛滥,可面前这个小女孩像高山上的海市蜃楼,引他一步步进入爱的山峰。

  高辛低下头,发现宋仪琳把她的名字涂掉了。

  她笑笑,回头看了看坐在电脑旁的男人,小声地对我说:“他是我的新男友,本地人。”

  在这个四季无明显更替的城市,景物也无明显的更换,风穿过层层高楼大厦到达之后也不那么撩乱,性情温和的刘箭爱的表现也是温和的。每个夜班他都默默地提前订份快餐;有雨时会送她一把伞;工作被困时,他会及时解围,没有艳丽鲜花的点缀,没有意外的惊喜,也没有特别的浪漫,一切以现实的形态出现。是涓涓细流,轻轻和风,潜移默化地渗入生活的角角落落,这即不同于笑无的狂风,也不同于空实的夏雨,来得快去得急,更不同于医明的虚伪中的阴沉。他的表现是亮丽的,透明的,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高文化光晕让芷秀必须高姿态的仰视,在工作语言的交流中他出口的很多专业词语她必须牢记回家翻阅还迷惑真正的含义。文化的横差使思维的错位总让她望而却步,她压制自己,她怕了拥有后的空空。

  漆黑的一片里,只隐约能看见“仪”字右上方的一个点,还有一个王字旁……她考了52分。

  原来小丫又找到了属于她的爱情,她又可以在这儿生活了。不,应该把“可以”去掉,换成“会”字。

  又是一轮夜班,她领着车间里的二十多个人把工作尽量赶早完工,可以各自小憩一下。大家也都乐意事半功倍,各人尽施才智,效率成倍增长。这夜也不例外,工作零点刚过就陆续结束,各在各自的车桌上休息。

  高辛抬起头,看见班导用见了鬼似的表情看着宋仪琳,狠狠吸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这……可是148分的卷子。”

  我固执地相信小丫会幸福的,至少这个男人还会到店里来陪她。

  刘箭习惯性地醒来,他这次突发想法,何不亲自给她宵夜?想到做到,他立即动起手来,完后小跑向车间,此时的芷秀正站在车间窗户前挑望。她习惯了这个时间点等她,她思忖着是怕了劳燕各飞,还是对他不同于以往。她清楚他们两个虽在同一天空,可一个直线高飞,一个直线低飞,可她时时压抑的感情总无形地泄露。

  宋仪琳挺胸抬头地说:“对,这就是我的数学卷子。”

  小丫很独立,从来不靠男人接济,但小丫和爱情仿佛是不可分离的,因为有爱情的地方,就会有小丫追过去,并且义无反顾。

  “芷秀,刘主任又该来了吧?你明明喜欢他又何苦压制,趁年青好好爱一场又如何?”

  班导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前几次小考的所有成绩加起来都没有148分吧?”

  总会有爱情的,不是么?

  “太苦了,怕。”

  所有人都憋着笑,却几乎没有人真正笑出声来。这是年级78个班里唯一一个火箭班,宋仪琳是唯一一个砸钱进来的插班生,而其他人,装模作样的本事和学习成绩一样拔尖。

  只是,我又陷入了沉默。我的爱情,在哪里呢?

  “你这样就不苦不怕了。”

  宋仪琳依然倔强地望着老师:“难道您还不允许学生有进步了吗?”她又回头扫视了全班,“不信您看看谁来领这张卷子。如果所有人都有卷子,那这张就是我的。”

  小丫的笑多么幸福。

  是呀,为什么退缩呢?那几次只不过打爱的幌子历练感情,就像儿时的过家家,而今是认真的略懂爱的,就再随性一回又如何?

  数学老师立刻望向几个成绩好的同学,他们全部都举起了自己的卷子,而高辛举起的那张,是把分数折进去的宋仪琳的卷子。

  从此,我再也不去小丫的店里了,仿佛我已惧怕看到爱情的幸福。

  “芷秀,尝尝我第一次做的宵夜,心意全在其中。”

  148分的数学卷子最终还是被宋仪琳领了回来。

  “改天我也做饭给你吃。”

  宋仪琳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空白的姓名栏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高辛,说:“从今天起,你再也不许嘲笑我。”

  “真的?”刘箭颇感意外,又惊又喜。

  事实上,高辛从来没有嘲笑过她,有那么多动嘴的时间,她还不如去做两道题。

  可是宋仪琳大概是被嘲笑惯了,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年纪里,有钱有势并没能给她带来太多的自豪感,反而成为她的负累,而成为高辛的同桌,无异于是降落在她高中生涯的第二枚炸弹。

  天放晴了,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雪地化成了一摊摊泥泞,高辛推着自行车出来,迎着光线看去,正好看到宋仪琳家的车停在路中央,而站在车前的那个剪影,她一眼就可以认出来,是班长陆千帆。

  宋仪琳的嗓门大得在嘈杂的校门口也依然清晰:“自行车放回去吧,今天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陆千帆浅浅地笑了,“我可坐不起148分学霸的车。”

  似乎,听力好也不是什么坏事。

  宋仪琳讪讪地收回了笑容,摇上窗户,车开过去的时候,还溅了高辛一腿泥点子。

  高辛往前骑了一段路,追上陆千帆,鼓起勇气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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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千帆侧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的卷子是我发的。”说完这句话,正好到了和高辛分开的岔路口,他喊了一句,“别什么都忍,这可不是好事。”

  陆千帆往左一拐,不见了身影,高辛却停在路口,似乎连蹬一下车蹬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望着前方雪化开的地面,自言自语道:“忍,不是我最习惯的事情吗?”

  03.姐姐,你做得到吗

  高辛认识的女生里,有一半喜欢陆千帆,另一半,不敢承认自己喜欢陆千帆。

  都说在理科学校找不到美女,其实,成绩拔尖又长相好看的男生,也是稀缺物种。陆千帆,不管是靠颜值还是拼才华,在这场优胜劣汰的物竞天择中,占尽优势。

  高辛也不能免俗。

  只是高辛多年来只会动脑子,不会动感情,稍稍露出一点苗头来的时候,高琪和宋仪琳这种只会动感情而不会动脑子的生物,轻而易举就发现了。

  陆千帆不爱理人,收作业时态度也严谨公正,以往同学们的撒娇耍滑在他这里全不管用,可他对高辛不错。

  高辛每过一个周末都会把桌子上的练习册换一遍新的,半年前的某个周一,她光荣地忘记带作业,还未开口,陆千帆就笑了:“记性可要和脑子一样好,下次记得带。”

  陆千帆何尝这样轻描淡写地对待过不交作业的同学?

  那时宋仪琳都看傻了眼,疑惑地看向高辛:“你们……”

  “老师默许过我可以不写作业。”高辛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一如往常地平静,然后把书包扔回抽屉,看也不看一眼宋仪琳,“在期中考发成绩的时候,你还记得吧?”

  “嗯。”宋仪琳扭过头去,不再理她。

  宋仪琳不愿意承认陆千帆对高辛有所不同,宁可相信陆千帆对高辛的好,来源于对高分的认同。

  此刻,高辛站在冰激凌店的玻璃窗外想,假如陆千帆真的待她有所不同,应该能原谅她一次吧?

  一个小时前,她打电话给陆千帆,和他说,有一道题她做了很久也解不出来,想请他出来一起讨论,就约在学校对面的冰激凌店里。

  而当陆千帆走进店里时,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等他的人,却是宋仪琳。

  宋仪琳要高辛帮她约陆千帆出来的交换条件,是承包高辛下半年的练习册钱。

  高辛平时买练习册是用她省下的早饭钱,这次学校突然决定统一征订,要八百多块钱,她不好意思向父母开口,宋仪琳眼明手快抓住机会,真是个做生意的人才。

  “高辛刚才解开那道题,就抱着练习册走了。她让我转告你,她很不好意思。”宋仪琳一边解释,一边把一杯黑森林冰激凌推到陆千帆面前去。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高辛能看到玻璃里她的倒影和陆千帆的背影重叠在一起,宋仪琳对她使了一个眼色,要她赶紧离开。

  高辛回过神来,看见陆千帆根本没有坐下,只轻轻说了一句:“那好,我走了。”

  宋仪琳皱起眉头,嘴唇紧抿着,眼看着他就要拉开店门了,才喊出口:“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把精力放在学习上。”陆千帆郑重其事地回过头,说,“女孩子不要吃太多凉的,拉肚子会耽误学习时间的。”

  陆千帆走后,愣住的是宋仪琳。

  高辛立刻转身拐进了回家的巷子里。

  推开门,高辛发现高琪正坐在她的书桌前,翻着堆积成山的试题册,察觉到门开了,回过头来,打了一声招呼:“不请自来,妹妹应该挺欢迎我吧。”

  高辛换了鞋,走过去把被她翻乱的卷子重新叠好。

  “我妈给婶婶打电话,为了让我看起来懂事一点,非要让我问问你在干吗呢,这一问可好,婶婶说,你打了一通电话就出门了,说要找你们班长去做题。”高琪斜着眼睛看她,“我就纳闷了,虽然陆千帆成绩不错,总分要比你低二十多分吧,你找他做题?友情辅导吗?”

  “给宋仪琳拉红线。虽然你是普通班的,但她声名远播,你听过吧?”

  “便宜了宋仪琳。你怎么不知道帮你姐姐?”高琪躺回到椅子上,“你不知道我也喜欢陆千帆?”

  高辛低下头,自嘲般地笑了:“可是她承包了我下半年的练习册。”

  “我就不能吗?”高琪摊开手说,“你们火箭班比我们多两套,也就八百块钱。”

  “可是她为了和陆千帆一个班,让她爸给学校盖了一个游泳池。”她淡然地坐在了高琪对面的折叠床上,“姐姐,你做得到吗?”

  04.全世界都对不起我

  高琪小时候评论高辛:每天背着一条大红条幅出门,条幅上写着“全世界都对不起我”。

  那还是十年前的事,那时候高琪六岁,欺负比她小十几天的高辛就像啃一根棒棒糖那么随便。后来这些年,在如何让对方过得不愉快这件事上,她们达成了高度默契。 包括在对待陆千帆的事情上。

  有更多的时候,高辛觉得,她并不喜欢陆千帆,而她现在会在意,是因为高琪和宋仪琳喜欢。

  他应该和更活泼的女孩子做朋友,而她应该被充满幽默感的男生一个简单的笑话逗得笑出眼泪,两个书呆子没有在一起的必要。

  高辛想着,在写满了方程式的笔记本上写了十几遍陆千帆的名字,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市图书馆对一中学生免费开放,每个周日上午高辛都会过来,今天巧合地遇见了陆千帆。

  他压低了声音说:“这个公式我套了好几遍,答案都不对,你的笔记本借我看一下。”

  高辛回过神来,顺手将笔记本递了过去。

  片刻后,陆千帆皱起眉头:“高辛,这是……”

  阳光从窗子里斜斜洒下,钢笔尖在练习册的内页里浸开浓浓的墨迹,高辛抬起头来,顺着陆千帆的手望去,愣在当场。

  高辛尴尬地牵了牵嘴角,然后一把夺过笔记本,从图书馆里跑出来,一路跑到了顶层的天台,狠狠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脏突突地跳。天台刚装修完工,还遗落着一些建筑材料和工具箱没有被收走,高辛揉着头,坐在了天台的边缘。

  暖阳携着冷风吹来,高辛举起手在光束里晃了晃。一整个上午了,别说计划里的二十页理化练习题和一套英语试题,除了陆千帆的名字,她连一个符号都没有写出来。

  如果不是因为不想回家,早晨遇见陆千帆的那一刻,她就该落荒而逃的。

  高琪昨天晃着腿对她说:“宋仪琳的爸爸和我爸有一个合作项目,前年我在她家里,见过陆千帆一面。他们十岁起就认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宋仪琳跟我说,她喜欢了陆千帆整整七年,从小时候和他玩沙包,到长大了和他一起做作业。学习差又怎么样?陆千帆呆板无趣又怎么样?宋仪琳那种女生,她想要什么,就不惜一切了。”高琪直视着高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的喜欢的确比不上她的,那你呢?”

  高琪无法靠近陆千帆,可是高辛呢,她有那么多的机会、那么多的选择,可是她依然没有勇气开口,她只会把自己埋头到成山成海的习题里,然后顶着高分的骄傲,等着命运选择她。

  命运才不会选择谁呢,只有谁主动去选择命运罢了。

  可是高辛知道得也许有点晚了。

  因为在陆千帆打开天台的门,喊出她的名字时,她猛地站起来,失手把一个小号的工具箱推了下去。

  图书馆有八层楼,顶层的风呼呼地刮着,高辛下意识地跌坐在地上,随后是来自地面的尖叫声。在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明知道发生了什么,高辛却捂住耳朵,不敢露面。

  “砸到人了……”高辛浑身颤抖着,抬起头看向陆千帆,“我……好像砸到人了。”

  陆千帆跑过来,从天台上探出头去,几乎是立刻把高辛扶起来,推搡着往门口去,语速极快,声音却沉着冷静:“立刻回到图书馆,收拾好东西离开这里,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来过天台。你不要主动提起遇见过我,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不知道我去干什么了。高辛,听见了吗?”

  高辛依然摇着头,嘴中不知在念叨什么,不肯回答他的话。

  “高辛,你听见了吗?”陆千帆已经把天台的门拉开,提高嗓音又问了一遍。

  “可是,你怎么办?”高辛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陆千帆的灼灼目光,“你跟我一起走。”

  “走不掉的……”陆千帆低下头,主动牵起了高辛的手,用力握了握,又放开,然后将她往前一推,仿佛就是这一推,将高辛彻底推出了他的人生。

  热烈的光芒从陆千帆背后直射而来,她跌跌撞撞下了几节楼梯,转过头时,他的五官已经渐渐模糊,铁门被“啪”地关上。

  意识有十几秒的混沌,像是在观看一场黑白默片,眼前是滚滚波涛,身后是万千铁骑,少年将她藏起来,毅然回身,面对这世间的一切腥风血雨。

  阳光明明被隔绝在门外了,为什么还会如此刺眼?高辛伸出双手遮住了眼睛。

  陆千帆似乎还说了什么,被嘈杂的人声遮掩过去。高辛蹲在地上,世界仿佛一点点、一点点地灰败下去。

  05.陆千帆,对不起

  “陆千帆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高琪堵在教室门口,拦截住下课去上厕所的高辛,“是生病了?”

  高辛把头侧过去:“怎么来问我?”

  “你和陆千帆一个班,我不问你,难道去问宋仪琳?”高琪透过窗户看去,恰好与抬起头的宋仪琳视线撞到一起,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她还真在。”

  高琪要绕过高辛往班里走,被高辛反手扯住,随后听见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放学后等我。”

  冬天的夕阳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住了一大半,高琪眯着眼睛,手里还捧着吃到一半的灌汤包,已经凉透了,可是她再也咬不下去。

  陆千帆为一个女孩顶了罪,她倒不是不能接受,偏偏这个人是高辛。

  “承认错误有多困难?比被我用开水烫了手忍着不说还困难?”高琪吸了一口凉气,终于说出一句指责她的话来,“人怎么样了?”

  “被砸中的是个路过的大叔,抢救过来了,还没醒。”高辛极少在高琪面前低头,这次却低眉顺眼地说,“陆千帆家里有钱,他现在替我扛了这件事,我以后会慢慢还给他。”

  高琪一把扔了手里的包子,站定,两只手紧攥成拳,被冬天的寒风冻得指节发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朝谁揍过去。高辛盯着她的拳头,不经意后退了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高琪说:“手机给我。”

  高辛用的是爸爸的旧手机,外壳已经被磨得掉漆发亮。高琪嫌弃地看了一眼,然后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出去。大概过去了三十秒,电话里是忙音,高琪看了一眼屏幕,继续照着那个号拨出去,拨到第三遍的时候,高辛突然反应过来她是要打给谁了,这一遍却很快就通了。

  那边的人还没说话,高琪就语速极快地问:“你在哪儿?”

  高辛伸出去抢手机的手已经伸到了半空中,心里一着急,眼明手快地夺下手机。对方没来得及挂断,她听到一声熟悉的、比平时要压抑很多的声音:“市医院。”谎称今晚要留校上晚自习,高辛站在市医院门外,不停地走来走去,来回搓着手心,夜里却依然冷得刺骨。

  高琪似乎是担忧陆千帆吧,要高辛回去以后报告消息给她,竟然答应了帮忙瞒着爸妈。

  陆千帆从医院走出来已经是七点半了,夜色已经全黑,高辛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有些怔住了。他还穿着前天去图书馆的那套衣服,头发不像往常一样被梳得一丝不苟,习惯了做题到深夜两点的人,黑眼圈比平时更严重了。

  高辛有些说不出话,还是陆千帆先开的口。他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往后靠了靠,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爸给我请了假,学校还没有人知道。”

  “对不起……”高辛思忖了四十分钟见到陆千帆应该说什么话才好,可是她挂在嘴边的客套和腹中搅得她不得安宁的愧疚,在看到他的时候,全都吐不出来了。

  高辛像是突然流失了许多力气,缓缓坐了下来。

  “人还在昏迷中,家属不再闹了,要私了,还在谈。我爸没怪我,要我安心高考,后天我就回去上课,你别担心。”陆千帆似乎也没什么力气,把话说完就沉默了,而高辛所有想问的,也都得到了明确的答案。

  高辛仰头,看着满天繁星,决定对陆千帆说一些事情,她这么多年来咬着牙齿都不肯对别人提起的心事。

  “1992年,房地产市场还不兴隆,我伯父只身一人去北京闯,回来的时候带了大笔的钱和从大城市里娶来的伯母。我父母都是普通职工,他就成了我们全家的顶梁柱。我上小学的时候,爷爷生病,花销十几万,是伯父一个人拿的。后来我们家买房子,伯父出了一多半,我妈就跟我说:你得听话得懂事,去伯父家一定要懂礼貌。就为这么一句话,我让高琪欺负了十七年,每次去他们家,碗都是我洗的。

  “我不能学习不好,如果连成绩都差,我就什么都没了。我为什么不讨厌宋仪琳呢?别人说,她砸钱砸进来,对我们不公平,我觉得这不对,人家有钱有势,愿意和我们这些只会啃书的人在一起已经不容易,她还要花钱,明明是对她不公平。可是我对她好,不是因为想对她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陆千帆,你说,人一辈子有能几次选择是因为想或者不想呢?宋仪琳能,我不行。

  “我总是觉得,只要我努力,就能等到上帝把一团好运丢我头上的那一天,可是我为了等这一天,错过了多少好时光啊!我没有唱过K,我没有好好发过一场脾气,我没有和朋友们在周末约着一起去逛街,因为我要去图书馆,还有堆积成山的题等着我去做。我晚上做梦,我掉进了题海里,因为从来没有去过游泳馆,我被淹没得喘不过气来。我醒了,一想到我就算考上了大学,学费还没着落呢,是不是又得向伯父家借,我就拼了命,再起来做题。

  “陆千帆,对不起。”

  高辛的脖子酸了,目光从星空中转移下来,正对上陆千帆望着她的视线。他从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给她。她原本不打算说这些,她本打算永远不向别人说这些,说她的苦,就是在示弱,就是在抱怨,就是打碎自己所有的坚强,捧着碎片给别人看。那都是装出来的,其实她脆弱得不得了。

  “听人说,让天蝎座讲自己的故事,无异于裸奔。”陆千帆突然冒出一句。

  高辛也跟着笑了出来:“那这寒冬腊月的,还不得冻死我吗!”

  陆千帆伸出手,搁在高辛的头顶上,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然后拿下来,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伸出另一只手,又揉了揉。

  直到回医院去,陆千帆也没再说别的话,仿佛高辛从未来过,他们从未遇见,洒满阳光的天台上,他也没有把她推出去。

  高辛没有解释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而陆千帆心领神会,也没有问出口。

  为了八百块钱的练习册费用,她把他出卖给宋仪琳;为了让高琪不舒服,她从来没有当面拒绝过他的好。而今,她因为拿不出高额的治疗费用,默认了陆千帆为她做的一切。

  是她,始终不敢拿出勇气。

  所以,陆千帆,对不起。

  高辛把双手揣在兜里,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冷不丁落下来,她也没有顾得上去擦。

  雪,似乎又开始下了。

  06.我想要说的,他已经接收到了

  陆千帆回到学校后,一切都在熟悉的轨道上运转,就像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被砸到那位大叔在一周后就醒来了,再住院一个月就会痊愈。

  高考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所有人突然进入了奇妙的时期,世界一如往昔,他们变得烦躁而忙碌,没有一刻停歇。

  而那天过后,高辛的世界也换了样子。

  陆千帆要去意大利的消息,是高考后第二天,从高琪口中得知的。

  “宋仪琳要去意大利,他爸约了我爸吃饭,我跟着去了,偶尔听到的。神奇的是,和陆千帆同一所学校,同一天离开。”高琪放下她的美容杂志,站起来轻轻把房门关上,才转身对高辛说,“陆千帆去留学是高一就定下的,但是他死活不同意,半年前出了那件事,他突然就同意了。”

  “和宋仪琳一起去意大利……是他救我的交换吗?”高辛皱着眉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你以为在演电影?是他自己开窍了同意去的,宋仪琳死缠烂打非要跟着他。其实他们两个人没什么关系,不过在意大利待几年,就没准了。”高琪低下头,俯视着高辛,“作为你洗碗的奖励,下周我可以带你去机场见见他。”

  高辛猛地抬起头来:“你……不是喜欢陆千帆吗?”

  “大学会遇到更好的男生,肯定比陆千帆好。”高琪走到阳台上,忽地拉开了窗帘,夏日毒辣的阳光纷纷涌进,她晃了晃手臂,回过头时,发现高辛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站在阳光里,表情挣扎而犹豫:“带我去吧。”

  陆千帆走的那天,下起了小雨,天色灰蒙蒙的,细雨连绵着几个小时了。

  高辛收起了伞,看了看手表,距离登机还有二十分钟,又踮着脚往机场里看了几眼,没有捕捉到陆千帆的身影,低着头不敢进去。

  “走吧。”高琪跟上来,拍了拍高辛的肩膀,却被她拉住了手腕,说,“你怕什么?” 高辛叹了一口气,一侧头,正看见陆千帆坐在倒数第二排的长椅上,银灰色的行李箱就在脚边,身边还坐着宋仪琳。

  高辛仿佛被当头打了一棒,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拉住高琪,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因为喜欢陆千帆?可是那么多日日夜夜里,她竟从未有过勇气去探究一下这件事,所以到了今天,她也仍不确定。

  而陆千帆身边,却坐着一个笃定这件事七年的姑娘。

  “我会来,大概是因为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高辛望着他,“半年前的那件事谁也没有再提过,可是那些钱,我以后应该要还他的。”

  高琪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钱又不是他给的。”

  高辛抓紧了她的手臂,皱起了眉头。

  “病人入院第三天,我就把事情告诉我爸了,后来我爸接手了,一切医疗费用一直到出院都是我爸管的,陆千帆总共就照顾了两天。我爸说你自尊心太强,一直没让我跟你提,我以为陆千帆已经告诉你了。”

  高辛这才想起来,陆千帆第一天回到学校,似乎是要开口对她说什么的,可是她那天太殷勤了,收作业和打水,向来冷漠的她突然如此,连宋仪琳都要发火了,所以……他就始终没有对她说吗?

  高辛迟迟不说话,高琪走过来两步,握住了她的手,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走心:“你是不是又在盘算欠我们家多少钱了?我就不明白了,我爸和你爸是亲兄弟,谁家多出点钱又怎么了?你说我欺负你,我们都是独生女,从小到大我就你这一个妹妹,我不欺负你,你让我欺负谁去?就连你砸伤了人,你竟然连外人的人情都欠,却不肯对我开口……你真行!”

  高辛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一枚导弹,高琪却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高辛,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妹妹,只有你不把我当家人罢了。”

  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是在这时候掉下来的。

  直到登机提醒也响起来,高琪才喊道:“再不追过去,他真飞走了。”

  高辛抬起头来,向登机处望去,发现陆千帆正回头检查行李箱,也向这边看来。不知视线在空中有没有交汇,他没有多做停留,只是转过身时,高辛察觉到,他的嘴角,似乎牵着一抹微笑。

  没有阳光,没有人群,没有回响在耳边的登机提醒,没有高辛,也没有陆千帆。

  “不用追了。”高辛转过身来,面对着窗外的朦胧细雨,张开双臂,“我想要说的,他已经接收到了。”

  07.你始终会走下去

  九月,高辛入学香港大学,提着行李箱去报到。轮船靠岸的时候,她突然有点想家。

  高琪的高考成绩平平,违抗她爸报考了美术院校,偷偷向校方寄去她平时的涂鸦作品。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站在阳台上说:“就这一份了,撕了我就只能接你班做生意去了。”

  伯父嘴里骂着不孝子,开学那日还是欢欢喜喜地送她去报到。

  高琪对她说:“你看,兜兜转转,其实我们是活在了别人的故事里。你曾经没有鼓起勇气做到的事情,总会有人做到,到时候就不要怪那个人不是你。”

  她会这样说,是因为宋仪琳和陆千帆在一起了。

  大洋彼岸的八卦消息,高琪总是知道得这么快。看,连高辛那稍稍露出头的感情,其实都是别人的爱情。宋仪琳追陆千帆的第八年,她总算是修成正果了。

  至于陆千帆为什么会答应,高辛觉得,总不可能是因为机场里那个最后的对视吧。

  后来的好几年里,陆千帆只往国内寄过一封信,寄到了高辛手里。

  他说:你告诉我,人一辈子能有几次的选择是因为想或者不想呢,我领悟得总是这么慢。我以前以为,我选择不去留学是因为我想,可是后来我看见了我爸的白头发,他为我东奔西走了这么多年,我不想让他不开心,所以我选择了不想,所以我要离开。

  高辛对陆千帆说对不起的时候,陆千帆在心里说:谢谢你。

  他会成为她青春里一个特殊的记号,永远不会被抹去。

  那个曾经对你很好的男孩,你还记不记得他在哪里?不记得也没有关系,你会遇到更多的人,拥有更多关于想与不想的选择,面临更多让你头疼的难题。

  你始终会走下去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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