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3     天子岗

  他深夜时给我微信上留言,我第二天才看到,那条语音里是带哭腔的胡言乱语,那条文字是简短的“我就是希望她幸福。”几个字把我的心脏割成一片片,疼得没办法呼吸。

  01

         半晌过后,在王辰风的极力鼓动下,众人终于开始重新起程。此时,正是上午十点,天空中射下的阳光开始渐渐地有了温度,好在易晏等人皆是在林中穿行,略感疲惫的同时,倒也没有多少炎热之感。

  我十四岁那年就认识他,一转眼这交情竟有了十三年。那时八月里的夏天,我和闺蜜去她伯父的避暑山庄小住,恰巧遇见他,他瘦得像个猴子,人却白白净净,少言寡语,连笑都没什么重量。他正眼也不瞧我一眼,却只顾往我闺蜜旁边凑,两个人避开我,头顶头叽叽咕咕,我一个人捡个小木棍在山庄里探险,“呸呸”地骂他们是没良心的狗男女,因为那时我也喜欢他。

  小曦订婚那天给我打电话:“和,我结婚的时候你会来吗?”

         队伍前方,仔仔与王辰风二人各自拿着一把镰刀不时挥动着,为身后的五人带来了不少方便。而易晏与宋君杰则是走在了队伍最后方,与前方的仔仔、王辰风二人“护”着中间三位女生缓缓的向着山顶的方向前行着。

  我和闺蜜没有因为他而断了此生的友谊,大概是因为我朝三暮四,转过头又把眼神贴去别人身上。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闺蜜和他告别,我们谁也没有流眼泪,十四岁的友谊和爱情,当时竟以为或许不必当真。奇怪得是,十几年已过去,我在回顾从前的时候,总会把那个夏天当做自己成年的开端,我以为那只是个平常的夏天,可它却注定我们的此生充满波澜。

  “小曦,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说完我有点儿后悔了,我知道我极有可能不会去。

         天空中的太阳越升越高,在临近正午之时达到了极点。而易晏等人也在此时,经历了一波三折后终于抵达了山顶。从早晨八点钟出发至此刻,近四个小时的攀登,终于将这海拔七百余米的天子岗征服在了脚下。原本预期是两小时完成此项任务,哪想充当向导的仔仔竟然将众人带入了一条常年无人踏足的山路,故而才将行程延长了近两倍时间。

 

  那是一场我压根儿不想看到的婚礼。

         途中经仔仔说起,天子岗虽小有名气,但是由于地处偏僻,往日里并无多少游客。不过,此地在春夏之季盛产一种名为“九节兰”的兰花,故而每当春过夏临之时,总会有些赏花的游客不辞辛苦的来到这里一闻花香。此时正值春夏交接之时,一阵山风吹来,“九节兰”迎风招展,花香随着山风的吹送弥漫整座山岗。

  我十八岁再见到他,他站在我闺蜜的身旁续了从前未续完的缘。他已经是个魁梧的青年,再没有从前单薄的影子,一张脸还是白净的,人也多了一点笑,却笨嘴笨舌,辜负了那副聪明的好脸蛋。对于这个再次出现在生命里的男人,我喊他“飞哥”,却再没有生出半点非分之想,他长成了我不爱的形状,我爱男人风流倜傥,油嘴滑舌,他倒好,老实憨厚,连脾气也不多发一次,于是当我失恋一次又一次,他们还是在一起。

  “和,我们的赌注,我输了。其实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来,其他人也是。”

         山顶一处被人刻意清理出来的平台上,易晏七人盘坐在一起,惬意地用着“午餐”。此刻,平台上面已有几批游客先一步于他们来到了山顶。边吃边听,易晏等人从一些游客口中得之,这哪里是孙权的母亲安葬之处,分明是差了数个辈份的曾祖母安息之地。除此之外,他们还了解到,离此平台不远处还有两口“龙眼”,一处风水宝地。酒足饭饱之后,倍感好奇的一行人随着其它游客来到了之前听闻的“风水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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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沉默了好久没说话,想象着电话那头的小曦可能正低着头,拨弄着自己的衣角,脸上满是无奈,心里全是惭愧。

         原来所谓的“风水宝地”实为一处安葬之地。易晏等人看去,一个黄土坑呈现在他们眼前。土坑呈长方形,如果所料不错,此坑应为一处棺椁的安放之地。在土坑四周插着许许多的香火,有些已然燃尽,有的则仍然徐徐地冒着青烟。

  他们在一起整八年,这八年我们都长出了不同的抱负。飞哥赤手空拳去北京工作,闺蜜留在家乡读书,我从一个地方去更远的地方。他们花大部分时间异地,两个人隔着数百公里的路程,他把自己的休息日攒着,她也从学校骗来三三两两的假期,每一次见面就花空他的工资或者她的积蓄,也不够用来抵接下来几个月的相思。他终于赶来她的城市,把这里也当做自己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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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飘入众人耳朵:

  我见过数份丑陋的爱情,只见过这一份是纯净的。这些年生活里看见的爱情,比电影中更有戏剧情节:我看见那刚刚发誓相守此生的小夫妻,转眼就各自出了轨,我看见那模样俊俏看似乖巧的女孩子,只因着身边人的信用卡而欢欣,我也看见那些甜言蜜语的小伙子,坑了一个又一个我这样的傻姑娘……可闺蜜和飞哥不一样,他们是两个最单纯的灵魂,在这乌七八糟的世界里,坚持用十四岁时的单纯去爱一个人。

  “小曦,要结婚了,你开心吗?”我开口了。

         “小伙子们,这里是整座山岗的龙脉汇聚之地,灵气十足,如果在此求福,很是灵验的。”

 

  “不开心。”顿了几十秒之后,电话那边传来三个字,声音很低,我却听得格外清晰。

         七人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正捧着三根细香对着黄土坑频频作辑,嘴里还轻声念叨着什么。

  八年。整整八年。

  是我预料中的答案。“那赌注只是个玩笑,你别太在意。对了,祝福你。”

         “这老人家可真行,这么大年纪了都来爬山,风采堪比老王啊!”宋君杰打趣道。

  能够把一份感情维持长久的人都是勇敢的。一个女孩子能用八年时间怀孕生子看着孩子自己走路去上小学,一个男孩子能用八年时间远走他乡白手起家得来一份富有的人生,可这样的两个人,却甘愿把全部精力都紧紧拴在高风险的感情上。我以为这就是爱情应有的模样,还以为两个人就会手牵手走进婚纱和礼服里,直到他们说要分开。

  “但是我知道你们当时都是认真的,其实我也是。和,说实话,我好瞧不起现在这个糟糕的自己。”小曦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甚至觉得电话那边的她小心翼翼地捂着听筒,生怕被谁听到她的谈话内容。

         “看你们手里也没带香火,喏,我这里还有一些,你们拿去拜拜。”说着老人家递来几根红色的细香。

  他们突然要分开了,因为个不能说的狗屁原由,她大半夜来我微信上哭,在我去不到的地方耍酒疯,高唱“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他给我发微信,一条接着一条,带着哭腔说“我此生注定一个人孤独终老,我只是希望她幸福。”我在远方为这场正在瓦解的爱情做修复,却只能远远地听说,远远地参与,远远地干着急,远远地流眼泪。我的耳朵和嘴巴全部献给他们,肩膀却不能拿给他们靠一靠。

  “小曦,你别多想。”

         易晏虽然不相信什么龙脉,风水的,但也和其他人一样接过了红香。点燃后,七人便效仿老人对着“风水宝地”拜了起来。

 

  02

         站于最左边的林若涵接过香后望了一眼易晏,俏脸上露出了一副思虑的神色。之后,便也弯下了身子,缓缓地开始祭拜,或者说许愿,只是她心里所许为何无人可知。

  他们尝试分开数次,又回到彼此的身边,最后一次终于无法抗衡傻逼的世俗,哭着嚎着分开了。飞哥离开这个曾放弃一切而赶来的城市,闺蜜也开始去大大小小的相亲会。女人总是在爱情中老去的,闺蜜发给我一连串男生的照片,再独自一张张否决,她和我说,“怎么办,转眼就快到三十了!”是啊,我们今年二十七岁了,眼角都长出了细褶,小肚子也开始挂在腰带上,竟然还遇不着个好男人。我们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又修得什么福分?这辈子一起做苦情的小闺蜜。她的妈妈叹气说,“你们都是太重感情的傻姑娘。”

  小曦是我毕业以后认识的东北姑娘。但她没有东北姑娘的豪迈洒脱,却有着南方女孩的文静秀气。

         与此同时,林若涵心里默默许愿的时候,易晏也在打量着她。看着林若涵小嘴微启,说着一些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呢喃,他突然有种期待,期待她所求的能与自己有关。想到这儿,易晏微微自嘲了一下,便也不再关注了。

  我们拿十四岁的爱商去爱情里闯,总是撞个头破血流。想想我那年遭遇最严重的失恋,我的闺蜜坐在我身边,陪我骂那个根本没见过的人。我骂什么她就骂什么,我说“x人,屁也不放一个就出国了!”她在我旁边晃着腿,“靠,就是,屁也不放一个!”我说“妈的,凭什么瞧不起我,他以为他是谁?”她握着拳头,“妈的,他以为他是谁?”我吐口痰在地上,“哼,走着瞧!”她也骂,“走着瞧,谁怕谁!”我拿起酒瓶子对着吹,她也拿起酒往嘴里猛灌,她哪里喝得过我,她糟蹋着自己,偏偏用这种方式来心疼我。

  我第一次看见小曦是在刚进公司的第二天,她迟我一天应聘,那天她踩着高跟鞋,穿一袭淡蓝色长裙,知性优雅。公司里好多同事开始躁动:看,来美女了。

         简单的一番拜祭过后,易晏等人跟随那位老人来到了“龙眼”旁,而所谓的“龙眼”只是山中的两处水洼。说来倒也奇特,整座山岗除却此地一上一下两处水洼汩汩冒着泉水外,其它地方不见一滴水存在。听老人家的解说,似乎此处为龙脉双眼,有灵气滋养,故而长久不会干涸,听得众人啧啧称奇。

  谁能告诉我,爱怎么这么难啊。

  两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很快成了最好的朋友。

         闻过花香,拜过宝地,喝过龙泉,最后,三位女生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以作纪念后,倒也算“不虚此行”了。

  为何相爱的人无法在一起,善良的人总是同恶人配,好姑娘就是得不到一份好爱情?

  她告诉我她是在兰州读的大学,我说我也是。

         终于,在下午两点钟左右时,他们踏上了归程。

  谁又能告诉我,为什么人生,也要一样地辛苦?我们那样努力,梦想却遥远,踮起脚尖也无法触碰到?

  她说她男朋友是甘肃人,我说恭喜你以后成为西北媳妇儿。

 

  他们两个分开后,飞哥辞掉了原本的工作,积蓄全部投入去卖户外用品,他和一个不靠谱的亲戚做搭档,自己的白与黑都颠倒着,一个大男人最后累得脚跟立不住。半年过后却因为创业不顺,只能再找一份正常的工作做。没有了爱情的业余时间,他全部留给工作,常常上完班又坐在电脑前计划着再次去创业,好端端的年轻人,没了爱情也没了睡眠。

  她告诉我她男朋友名字叫楚宁,我说真好听。

Part 14   下山

  我的闺蜜研究生毕业后没有听从家人的安排,执意找到建筑公司实习,常常加班到午夜,连周末也不能休息。我心疼她劳碌,但或许这也是一种解脱,人都是因为没有了爱情,才知道梦想的可靠。她和我说,“近几年建筑行业太不景气,当年的同学进入一家公司三年多,那公司却裁掉所有未婚未育的女员工。”她说得时候忧愁,我不知道她沉默的那一刻是不是想起了飞哥。

  她说他们恋爱五年了,我说真难得。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次虽有其它游客引路,不至于如来时那般走错山路。然而,这天子岗因来者不多,加之其山势又很是陡峭,上山时可以借助沿途的树枝藤草往上攀爬,但下山时就没这么容易了。为防失足滑落,众人只能一步一哨,异常缓慢的前行。

  我呢?我这在远方的人,一路磕磕绊绊。去年回国时去闺蜜家。她和我依旧是十四岁时的身高,好像约定着一起不愿长大。她是除了亲人之外唯一不在乎远方好不好而只在乎我好不好的人,她拉着我的手,摩挲着,嘴里不住说,“心疼,心疼死了。”她埋怨,“这是吃多少苦?这双手在走的时候不是白嫩白嫩的吗?我心疼啊!”

  03

         许是想着好快点下山,而后好好休息一番,途中三位女生也停止了如上山时的抱怨不停。安安份份的跟着其他几位男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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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小曦认识三个月后第一次看见她的男朋友,楚宁,那个她天天挂嘴边的人,那个名字很好听的人,那个她每次打电话都柔声细语温柔以待的人。

         半小时后,在接近半山腰的一处山崖边,七人停下了脚步,略作休息。

  我停留在国内的时间短暂,做所有事都带着她,带着她去别的城市看望同学,她一路跟紧我,脚走到麻木也不扰不怨我。我们住在小旅馆里,条件苛刻,住惯了好宾馆的她也不嫌弃,我本想和她多说说话,才说两句就睡着了,连酒都没喝,她也不叫我,知道我在外面几年都游着荡着,没睡过几次无梦的踏实觉。离开之前我说,“把飞哥叫来一起吃饭吧,你俩成不了,但他也永远是我的飞哥。”飞哥就来了,我退后一步,让他们并排走在前面,我心里还念着他们能够重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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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崖边,七人喘着气,慵懒的躺在一块大石上面。徐徐的山风伴着兰花的幽香缭绕在他们身边,让人感到清凉愉悦的同时,并渐渐的消除了疲劳。

  我走时又是匆匆忙忙,只能真真假假地保证着闺蜜,“别哭了,明年六月份我还回来呢!”

  小曦挽着他的胳膊向我介绍:“和,他就是楚宁,我男朋友。”

         在这柔和凉爽的山风吹佛中,易晏他们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这时,林若涵起身走到大石边缘,眺目远望。在她脚下,郁郁葱葱的树木在这盎然之季欣欣向荣。

  哪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六月份,我又在电话里真真假假地保证她,“六月回不去,那就九月吧。”

  我瞪大了眼睛。小曦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男朋友帅地无边无际,也没给我看过任何楚宁的照片。

         “艳琳,思思你们快过来看,好美丽啊!”林若涵那清新的声音伴随着山风传入众人耳朵。

  她好长时间才回复我,像谁给她一记闷拳“好不容易等到六月,又变成九月,刚才自己难受了好一阵,但想一想,你回来就是好的!你还回来就好啊!”

  我只知道,楚宁是甘肃的,甘肃哪里的我不清楚。他们恋爱四年,感情有多深我不知道。他住很远的地方,所以小曦每天早上起很早挤公交来上班。

         说着,李思思二人闻声也走了过去。

  命运奇妙得很,飞哥竟然去了我们十四岁时相遇的那个山庄做策划,从联络顾客到安排派对,一个人恨不得身兼数职,他几日前在电话里说,“刚熬了一宿,你快回来我请你去吃饭。”然后又告诉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她能幸福,再别无他求了。”

  我们一起吃饭,楚宁点了很多菜,要了三碗白皮面。我突然想起小曦说过她爱吃米饭,几乎不怎么吃面。

         看到三位女生都走到了崖边,宋君杰冲她们喊道:“你们当心点呀,可不要上演一曲天外飞仙!”

  我忽然想起这样一件事,回国的那阵子,闺蜜带我去她家楼下买烤冷面,她说“就知道你想吃这个,特意等着你一起呢!”那个卖烤冷面的大婶心不在焉,一直在望着不远处围观着什么的人群,把谁的不放肉谁的不放香菜统统忘了个干净。我们就拿着内容错乱的烤冷面挤到那边去,从人缝里看见地上躺得直笔笔的中年人,他双眼紧闭,嘴半张着,一只鞋耷拉在脚边,一动不动。没有人敢去试探他的鼻息,但旁人每隔两分钟就来做一次热情的解说,“哎呀呀,这小贩早上还好好的,刚才可能被发电机电着了!你们瞅瞅,这会儿躺这不动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的小摊就在旁边,硕大的发电机横在那里,咸菜上早已落满苍蝇,他做的是那早上四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收摊的小本买卖,不招惹也不亏待谁,谁知竟然薄了自己的命。

  “小曦,给你来一碗米饭吧。”我说。

         “乌鸦嘴!”三女同时鄙视道。

  我和闺蜜一阵唏嘘,待听人说已叫了救护车,就端着烤冷面上了楼,可谁想到下午看向窗外时,马路的对面,那个以为“活不过今天”的中年男人,又开始卖了货。他头发油腻,灰头土脸,一脸不高兴地数着钱。他可能没在叹息命运,却只是在算计着,那昏迷在地上的几个钟头,自己卖了多少眼,又少赚了多少钱?

  “不用了不用了,这家店里面好吃。”小曦拦我。

“若涵,我看我们还是离开一些吧,这里看起来有点渗人啊”童艳琳望着这高过数百米的山崖,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在后来的一段人生里,几次遇见苦难,觉得活不过去死了又委屈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上午被电击倒,下午又站起来继续卖货的中年人。也许我们都是这样,活着活着就活糙了,活得无奈了,活得硬着头皮了,不管走到哪摔个跟头,没死,就又爬起来,继续磕磕绊绊地走。

  那家面的确很好吃,可我却隐隐约约感觉小曦吃得很艰难。

         “不是啊,你感受一下,这里多凉快啊,而且还可以欣赏这么壮观的美景。”林若涵闭着双眼,迎风说道。

  我写过很多很多的字,可从不写飞哥和闺蜜的事,我怕写不好,我怕自己把好好的爱情给写烂了。还果真是这样,写到这一刻,怎么也写不下去了,我决定等我才华横溢的那一天,再把他们的故事好好拎过来写出个流传千古的大杰作。

  楚宁说请我们吃饭,但吃完饭是小曦买的单。我心里有太多疑惑:为什么是小曦买单,是因为小曦管账?为什么吃饭期间他们没什么交流?为什么他要给小曦点个白皮面?他不知道小曦不爱吃面条?为什么他没帮小曦夹菜?为什么小曦跟我说说笑笑的时候他看小曦的眼神很奇怪?

         “若涵,还是回去吧,快点下山,也好快点休息,我都累死了。”李思思的声音透出一丝不耐。

  我感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就给他们两个分别发去信息,“你们一定一定一定要幸福啊。”发完才踏实了,就把它作为今天这个蹩脚故事的结束吧。

  这些疑问我没好意思问小曦。

         “那好吧,我们回去。”说着林若涵便要转身往回走去,突然她目光一顿,望向离自己较远的一处野草众中,那里,已临近崖边。

  我又哭了,眼泪都哭不断,我多想哭回我的十四岁。

  04

         “林若涵,怎么了?”见林若涵又止住了脚步,易晏也走了过来。

  那年夏天,没有人告诉我们,原来人的一生,竟然是如此,如此地艰难啊。

  周末我叫了很多同事来家里聚餐。楚宁也来了,作为小曦的家属。

         顺着林若涵的目光望去,只见三朵明显大于普通“九节兰”的兰花随意的生长在杂草丛中,格外显眼。此兰通体呈浅青,一副淡雅之色,似乎还未彻底成熟。

  同事们都是第一次见楚宁,夸他长得帅,顺带指责小曦有个如此个帅气的男朋友还藏着,不够意思。

         此时,察觉到异像的王辰风三人也走近易晏身前,看向那三朵兰花。

  楚宁自豪地笑。

         “兰花?”易晏声音带着疑惑。

  楚宁跟大伙儿在外屋聊天,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只是自始至终我没听他谈起过小曦。

         “那三朵兰花好漂亮!”

  小曦在里屋帮我摘菜洗菜打下手,我忙了两个小时做了满满一桌菜,也煮了小火锅。大伙儿都客气地表扬我能干。

         听完,易晏盯着不远外的那几朵九节兰,目光闪动。

  楚宁嘴里塞满菜,一边开啤酒一边说:“这是我在兰州这么长时间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桌菜了……”

         “易晏,你不会是想要去摘吧?”最靠近易晏的王辰风见他露出异样的神色,不禁问道。

  我刚要谦虚地表示他太夸大其词太过奖了。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们都不知道,小曦做的菜可难吃了,特难吃……”

         “对。”易晏点了点头。

  气氛顿时尴尬到了极点,我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了。小曦扒拉着碗里的菜,脸色很难看。

         “不可以!”王辰风与林若涵同时喝止道。

  大我们六岁的女同事立马举起酒杯招呼大家:“来来来,干杯,别辜负了美食。”所有人举起酒杯,碰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又开始说说笑笑。一杯酒下肚,似乎已经没人记得楚宁刚刚说了什么,也没人再去关注小曦脸上读不懂的表情。

“那里离崖边太近了,一不小心就会出事。”王辰风接着说。

  那天大家喝酒聊天闹腾了一下午,小曦喝得脸蛋红红的,走路摇摇晃晃。晚上便索性住我房子了。

“是啊易晏,现在风都变大了,搞不好要下雨了。如果没在下雨之前赶回去,可是件非常糟糕的事!”宋君杰抬头看了看似乎开始变象的天空忧虑的喊道。

  楚宁跟其他人一起离开。只是没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对小曦说:“给我打车钱。”

“没事,只要注意些,应该不会有事。”易晏说着,更是抬步往崖边走去。

  小曦指着她的包:“自己拿。”

“阿色,你和仔仔两个人让她们离远点,别靠太近,这里风很大,不安全!”随即,王辰风看了看易晏,暗叹一声,也跟了过去。

  楚宁拿了钱头也没回就走了。
我送他到楼下,他忽然说:“其实我跟小曦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

 

  说完这句话楚宁就上了出租车,留下我呆在原地一脸的疑惑与不解。

Part 15    风中取兰

  05

山风吹拂中的天子岗,成片的绿树摇摆,加之山岗中“九节兰”的婀娜多姿,结合天空中淡淡的灰暗之色,组成了一副瑰丽的画面。

  我收拾完一片狼藉的屋子,洗漱结束已是晚上十一点,小曦因为喝多了睡得正酣。我帮她掖被角,她突然迷迷糊糊醒了。

此时,天子岗山腰处,离山崖大约十余米距离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前行着。随着那两个身影越来越靠近崖边,山风似乎更大了。

  “碗你都洗了呀,我还想着帮你收拾呢,怎么一下子睡着了。”小曦揉着惺忪的睡眼说。

一条三指粗细的藤条上面,易晏与王辰风牢牢地将其抓住,几乎如蚁爬般一步一步向着崖边缓慢靠近。随着临近山崖,他们脚下的山路已然不再如先前大石附近那般平坦,几乎是倾斜一般往山崖边蔓延。此刻假若易晏二人双手不慎松动,亦或者他们手中的藤条断开,则很有可能会滚落山崖,后果将不堪设想!

  “小曦,你喜欢楚宁吗?或者,他喜欢你吗?”我想起楚宁说的话,压不住心里的疑问与好奇,直接跳过她的话。

离他们较远外的大石上面,宋君杰等其余五人也都一瞬不瞬的盯着易晏他们,紧张的气氛随之蔓延。

  小曦愣了一下,似乎一下子清醒了,她犹豫了半晌说:“谈爱太奢侈。”

看着远处易晏二人危险的举动,林若涵已然开始后悔了起来。不过在她内心深外却隐隐有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期待。“易晏,如果……如果你能成功……”在担心的同时,她似乎也想借助这件事情将自己在上山时的那些顾虑消除掉。

  那天晚上我们几乎没睡觉。小曦第一次掏心掏肺跟我说了所有一切,关于她,关于楚宁,关于他们。

山崖边,易晏二人艰难的朝着已然临近的兰花走去。呼啸的山风伴随着一些碎石细草猛烈地吹打在他们脸上,仿佛无数根尖刺扎着,吹得生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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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晏,回去吧,风太大了,再往前就危险了!”狂风中传来王辰风大声的呼喊声。

  小曦大一第二学期就跟楚宁在一起了。她说楚宁送她第一份礼物的时候她就答应做他女朋友了,因为她当时正好也喜欢楚宁。那个时候他们是人人艳羡的小情侣。

易晏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三朵“九节兰”,没有回答,咬牙中又向前挪动了几步。

  大学期间他们分分合合过三次,好在最后还是在一起。

看到易晏那坚毅的神色,王辰风便也不再说话,沉默中向前迈了一步。

  毕业后小曦没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留在了甘肃。小曦说其实她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但是没办法,这里有楚宁。

近了,终于近了!再走不到数步即可将兰花摘到。而此刻,狂傲的山风也愈加肆虐了。此时狂风吹动中,带起一大片的树叶枝草,发出“呼咽”之声,似乎在警告易晏,若是再靠近,将会给以更为猛烈的回应!

  楚宁一年之内前前后后换过七份工作,跳槽成瘾,导致严重的眼高手低,最后干脆不上班窝在出租屋,打麻将成了他的日常。

兰花近在眼前,似乎只要再走哪怕一步即可摘到,然而天公不作美——藤条的长度不够了。王辰风见状,挪动几步来到了易晏身前,比划了一番后,易晏又向前走了一点。

  小曦每天早出晚归上班赚钱,她的工资不多,但是必须担负起两个人的日常开销。周末的时候小曦跑出去发传单,她说发传单的钱够她给楚宁买T恤了。我听得又生气又心酸。

此时,离崖壁不到两米处,易晏停下了脚步,稳住身形后他转过身看向王辰风。身后的王辰风意会,右手紧抓藤条,左手缓缓伸出拉住了易晏的右手,又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出一步。易晏牢牢地抓着王辰风的左手,在临近“九节兰”后缓缓的弯下了身体。

  06

随着临近,兰花的香味越加浓厚,充斥在易晏周身。随即,易晏伸出左手探向兰花,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眼看三朵“九节兰”即将被他摘入手中,突然,一声“咔嚓”之响从风中传来,随即那根三指粗细的藤条终于不堪重负断裂开来!

  楚宁依然吊儿郎当游手好闲,整日混在各种麻将馆。小曦气不过,冲进麻将馆掀翻了麻将桌,她狠狠地扇了楚宁耳光,大吼:“你跟麻将过去吧。”

“靠!”

  楚宁红着脸冲过去揪住小曦的头发,将小曦扯出麻将馆,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像个泼妇,骂小曦没给他面子,让他以后在牌友面前还要怎么混。小曦含着泪甩手离去,楚宁扭头返回麻将馆跟其他人道歉,低头哈腰说是自己扫了他们的兴,并保证以后会管好自己的女朋友,不让她任性胡闹。

王辰风还未来得及通知易晏,便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与他一起摔落下山崖。

  小曦跟楚宁大吵后没回家,在我房子住了两天。我问她:“小曦,你为什么不跟楚宁分手?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啊!王辰风!”

  她说:“我离不开楚宁。我知道他就是个混蛋,没有任何责任心。我知道我们在一起很累,结婚后可能会更累。可我没办法,从沈阳到兰州,我只有他了。我不敢想象没有他的生活。”

“易晏!!!”

  “你只是不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可明明是你一直在照顾他啊,你不相信离开他你就可以甩开这个糟糕的自己,不相信没有爱情你依然可以活,更不愿意承认一直以来的坚持其实一点都不值得啊。小曦,你怎么这么傻。”我越说情绪越激动。

“老王!”

  “我只是习惯了。选择一个人,就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这是命。”小曦突然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

  第三天楚宁给小曦打电话:“回来吧。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麻将了。”

一阵阵惊呼声从宋君杰他们口中传出,回荡在这山岗间,久久不散。

  小曦接完电话就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我劝她:“你有大把的时间,有大好的青春可以重新找个爱你的人。别再为难自己了。”

  “我自己选择的人,就得自己受着。等以后结婚了,有了小孩,他有了压力,自然就会努力上进了。”小曦说完就走了。

  我想不通小曦的执迷不悟,也搞不懂他们之间明明不爱了却还在一起的坚持。

  07

  北方的冬天说来就来,小曦上淘宝给自己买了100多块钱的厚外套,却拉着我去专卖店为楚宁买了800多块的羽绒服。我看着那样的她哭笑不得。

  第二天我问小曦:“昨天买的羽绒服楚宁喜欢吗?”

  “人家说那个颜色他不是很喜欢。”小曦轻描淡写。

  楚宁生日那天小曦花300多请他吃了火锅,小曦过生日时楚宁带小曦吃了六块钱的牛肉面。

  小曦大部分的工资都被楚宁打麻将输光了。公司里有人骂楚宁就是个人渣,亏得一副好皮囊了,为小曦打抱不平。小曦只是笑笑,从不反驳。有年轻客户追小曦,小曦一口回绝:“我有男朋友。”

  楚宁还是不断跳槽,找的工作干不到三天就辞职,原因五花八门:工资太低了,环境太差了,老板太抠了,经理太傻了,主管太严了,晋升太难了……

  小曦无奈地叹气:随他去吧。

  春节之后小曦跟楚宁回他的老家订婚了。我死活说不出恭喜。订婚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了不到十分钟,她说楚宁跟一帮朋友打麻将去了,她说她现在已经麻木了,心死了。

  我问她:“小曦,其实你早就不爱楚宁了吧,你只是习惯了,习惯有他的日子了,对吧?”

  小曦没有正面回答我,她只是说:“我可能跳进火坑了,好讨厌现在这个没出息的自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08

  端午节之后小曦跟楚宁举行了婚礼,我没能去参加。我给她发了红包,写了一句话:所有爱都该被祝福,新婚快乐。

  她回我:万丈深渊,我认了。

  同事嘀嘀咕咕骂小曦傻,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嫁给那样一个人,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

  可是爱情这件事,从来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往往无力改变结局,谁又能保证自己没有爱过人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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