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把一些手艺活儿做得精湛的人称为家。你字写得好,写家;你戏唱得好,唱家;你头剃得好,剃家。被称为家就是最高赞誉了,你手艺好,还德行高。在老街东关开理发店的老陆就是个剃家。

  顺河街开了一家花店,生意不是很好,隔三岔五李阳都会忍痛往街角的垃圾桶扔一些快凋谢枯萎的花朵。

  小说故事里写剃头匠的传奇多了,老陆却是个没有传奇故事的人。论长相,普通得没有任何特点,扔在人堆里就找不着了。论身世,从小在老街流浪,十几岁跟着一位剃头师傅打杂,师傅过世,他就接了理发店,平平淡淡。非要说出点儿绝活儿,那就是老陆左右手都会用剃刀,使推子,能给自己理发,那得有多好的手感啊。

 

我一直不敢再想这个叫诚山的男人,却也一直忘不了。

  有一年夏天,老街许多人得了角膜炎,老陆也染上了。生意不能停,不能传染了客户,客户找上门来也不能怠慢。老陆就用毛巾捂着双眼,凭着经验和感觉给客户做活儿,发茬齐整,与平时手艺没有什么两样,惊得客户啧啧称奇。剃家的名声由此传开。

  

我和老公孟景文是2010年结的婚,
2012世界经济再次出现泡沫,身处外企的他工资一减再减,我不免抱怨生活水平下降,这更加给了他压力。

  老陆几十年在老街开着理发铺,童叟无欺,随叫随到。有的客户半夜要外出进货,需要打理,会去敲老陆的门。老陆屋里的灯就会亮起,他一丝不苟给客户理发刮脸梳洗干净,不多收一分钱。有时客户过意不去,多放下几块钱,老陆也会记在心里,下次来理发就不会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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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景文私下跟我商量:“还是辞职吧,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再说为了将来也得努力一把,是不是?”开始我没同意,一直鼓励他坚持住。可越来越恶劣的国际环境令他一再失望,孟景文固执地办了离职手续,当他把那点遣散金交给我时,我刚好在单位跟同事闹了点意见,一见他真辞职,便火了:“这下利索了?你的以后怎么办?谁给你交五金?养老靠谁?你怎么做事不深思熟虑一下呢?”

  老街的买卖更新换代快,就是理发剃头的行当,没出几年也都换了门面,大大的霓虹灯映衬着美发厅、发型设计中心、美发会所,门口站立着的都是年轻的孩子,发型古里古怪的还染着各种颜色。

  情人节过后,李阳的玫瑰花还没有卖完,焉塌塌的,李阳只好拿去处理。在垃圾桶旁边有一位穿着环卫服正在清洁的男人,四十多岁,满脸的沧桑。他看见李阳手中的玫瑰花,迟迟地说:“妹子,这些花你都不要了吗?”李阳点头。他说:“你能把它们都给我吗?”反正这些花都是要扔的,李阳就顺手给了他。

我的反复无常让他不知所措,开始为工作发愁,可年龄大了,学历又不算高,加上大学生毕业潮,工作一时之间得不到解决。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异常紧张,我们都极力避开谈工作。半个月后,还要上班的我突然接到孟景文的电话,他蛮是兴奋地说:“琪琪,我找到工作了,去北京一家外企做拓展,负责开拓北京市场,事情比较急,今天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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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很高兴,抱着花就地坐下来,小心地把花朵外层枯萎的花瓣去掉,把整理好的花用一张旧报纸包了起来放在三轮车上,然后欢快地哼着歌骑车走了。

  老陆的招牌没换。老街人,尤其是上了些年纪的人还是喜欢来老陆店里理发剃头刮脸。老街人还是愿意听理发推子咔嚓咔嚓的质感声音,还是享受剃刀在脸颊上游龙走蛇的舒坦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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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街人理发爱扎堆,越是人多越来凑热闹,在等候当中抽烟喝茶,便把老街近几天发生的奇人怪事数落一遍,评论一番。

  第三天下午,男人出现在李阳的店里,他不好意思地问李阳,还有要丢的花吗?李阳好奇地问他,这些快枯萎的花有什么用呢?男人憨憨地笑,不回答。看他有些尴尬的表情,李阳也不好再问,心想一定是给他老婆送吧,这人还挺浪漫。

连面也没见上,孟景文说走就走了。

  有人说,老陆啊,你也招个小姑娘来给撑撑门面啊,洗个头什么的,你没有见几个老主顾都被有妹子的发廊给拉走了。那双嫩白的小手在头上抓搓着,比你这老爪子可舒坦多了。

  后来隔三岔五,男人就来拿花,走时还顺便帮李阳把店里的垃圾收走。花店的生意不是很好,时间久了,李阳就有些不甘。这些花虽说要扔掉,可毕竟都是钱啊,而别人却像捡了宝似的。她心理不平衡,态度也就不那么好了。男人好像看出了什么,沉默了半天才下了很大决心地表示多少还是给点钱。李阳当然高兴,生怕他反悔,赶紧就说店里卖剩下的花都便宜给他,100元包月吧。男人想了想咬牙答应了。

我怕面对冷清的家,环视一下热闹温馨了一年半的新房,突然有种想流泪的感觉,他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

  老陆只会憨憨地笑,说,我可雇不起。要享受,你们也去。

  这样的交易一直持续了半年。后来,男人就不来了。李阳想他一定是后悔了吧。李阳只好又自己跑去街角的垃圾桶扔那些花。

渐渐地,孟景文越来越忙,似乎工作进展顺利,他在北京的客户跟朋友多了起来,而我却一天天在家里呆着,花似的枯萎,特别是夜里,习惯了拿他的胳膊当枕头,习惯了闻着他的发香睡觉,如今,他不在身边,令我彻夜难眠。

  临近过年,老街热闹起来,大商场小店铺生意也多了。

  一天,李阳的店里来了位妇女,她开口就问:“妹子,是你一直给我男人的花吗?”李阳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长得五大三粗,莫不是来找她算账,要退钱吧。李阳迟疑地点点头,不知如何是好。谁知女人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递到李阳手上,说:“以后,你的花我来拿。”李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忙把那些卖剩的花给她。女人拿了花,临出门回头对李阳说:“谢谢你,妹子,我男人说你是个好人。”

说给孟景文听,他鼓励我出去走走。正好临近十一,为了避开旅游高峰,单位提前组织轮休,我报了个旅游团去了黄山。

  西大街一家大商场忽然失火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几十号人逃生不及,在火烟中丧生。老街一下子就冷清了,被巨大的伤痛笼罩住了。

  李阳跟出去,看见女人正站在垃圾桶旁边像她男人一样整理那些花朵。女人看见李阳说:“你一定很想知道这些花有什么用吧,那跟我来吧。”

不去黄山总想象那里的风景如何美妙,真去了才发现,其实除了攀登,再也找不到别的好玩的。而我,生来对走路抵触,走几步便气喘吁吁,所以宁愿在山下坐着听风声,也不愿再向上爬了。

  街道处理事故的人找了几家理发店,请去给过世的几十个人修面整容,打理干净了好让死者家里人来认领。给死人理发梳头,没有一家发廊愿意干,这种晦气的事情会影响生意的。

  李阳随女人去了一家敬老院,她看见女人把那些花一朵一朵插在每个房间的花瓶里,那些老人看见花都围过来开心地笑了。女人告诉李阳,她男人是个志愿者,经常来照顾老人们。他知道老人们喜欢花,可男人的收入不高,买不起花。后来有了李阳这里那些卖剩下的花,剥去快枯萎的花瓣,养在花瓶里,还可以摆放两三天,这样老人们有花看,可开心了!

大家纷纷向山顶冲锋,我安静地坐在树荫里享受难得的清凉。不久,我竟然躺在石板上昏昏睡去,再醒来时,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把伞,黑布伞,安好地遮住我的头顶,接下来,一张白净温和的男人脸映入眼帘。

  街道人找到了老陆。

  李阳问男人呢怎么不来,女人告诉李阳,男人在扫街的时候出车祸了,躺在病床心里一直记得要她来找李阳,继续买花看望敬老院的老人们。

“小姐,在这里睡觉要小心树上的虫子。”他的声音很低沉,却极动听。

  老陆闷头吧嗒吧嗒地抽烟,烟雾弥漫着老陆没有表情的脸。

  李阳听了,眼眶湿湿的,她悄悄把钱塞进女人的衣兜,拉着女人粗糙的手说:“大姐,以后我和你一起来送花,好吗?”

“谢谢。”面对陌生男人,我还是有些腼腆。

  街道的人很着急,说价钱好商量,价钱好商量啊。

“一个人在这里呆着,不闷吗?怎么不去爬山?”

  几个老客户说,老陆啊,你这招牌立起来几十年,能做成剃家可是不容易啊。想好了,接了这趟活儿,你的店就开到头喽。老街人都讲究个运气,谁还来你这店里找晦气啊。

“我……累了。”

  老陆看看门店的招牌,说,死者为大啊。咱不能让这些不幸的人,走了也憋憋屈屈的吧。

“是不是跟我的脚一样,直板脚,不适合长时间走路?”他一边笑着一边抬起自己的脚。幽默又不失真诚。我突然笑了。

  老陆把烟抽足,收拾好工具,说,走吧,做活儿。

山林里的风很清凉,跟这样的男人聊天很惬意。他自我介绍叫诚山,他说:“名字带山,却生来与山无缘,真是命运捉弄啊。”

  老街人后来说,当时夕阳西下,老陆离去的背影很是悲壮呢。

我再笑。跟这样的男人聊天很愉快。诚山不时地说几段笑话,逗得我捧腹。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恋爱时代,轻松,快乐。诚山跟我来自同一个城市,他也是为了躲开旅游高峰而提前出来享受十一的。说到这,我们蛮有默契地相视一笑。然后他对我发出了邀请:“难得一个团,更难得一个城市来的,晚上我做东,请你吃饭。”

  老陆跟随街道的人,走进了一个大仓库,火灾遇难的人并排躺了一地。

晚餐时,我们更是相谈甚欢。诚山中文毕业,话总是说得妙语连珠,这样的男人不会令人感觉乏味。吃完饭,他坚持送我回房间,我客套地邀请他进来坐坐,没想到,他竟真的进来了。屋内的空气有些尴尬。门内的我们,没了门外的自在,空气流淌着些许暧昧。诚山不止一次地向我靠拢,而我不知该接近,还是该远离,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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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陆就从眼前的第一个人做起,烧热水,洗脸,洗头,修面,理发,一丝也不马虎。老陆把一个一个的逝者抱在怀中,禁不住泪流满面,实在不忍观之,他索性闭着眼睛,用盲剃的技艺给逝去的生命细细打理。一个女孩,头发烧焦了,纠结在一起,如果梳理头发就会掉光了。老陆第一次给女孩做起了发型,那发型做的和女孩的仪态非常熨帖,街道的人都禁不住打出敬佩的手势。所有的活计做停当了,老街已经迎来了第一缕曙光。老陆收拾好工具,推辞了街道人递给的报酬,踉跄着走出仓库。

  老陆的事在老街流传着,人们敬佩老陆,可是没有人愿意来老陆的店里理发刮脸了。

  老陆索性关掉了店铺,摘掉了招牌,去丽景门下看看别人下棋,到茶馆里泡壶茶,听听戏。

  老陆每次路过发廊,总是禁不住停下脚步,抻长脖子往店里瞅瞅,看着年轻孩子们在店里忙活,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活动着,仿佛手中还拿着理发推子。

  春节过后,老陆不见了,老街的巷头街尾再也没人见到过老陆。

  后来有人说,在新疆某个牧场见到过老陆,老陆正兴高采烈地剪羊毛呢。

  老街再无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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